們沒覺到過報紙是這幺重要,應當費這幺多的心去細看。
凡是費過一番心的必得到酬報,楊太太看見了:明華公司的留聲機是可以按月付錢,八個月還清。
她不能再沉默着,可也無須說話。
她把這段廣告用紅鉛筆勾起來,放在丈夫的書桌上。
他不會看不見這個。
他看見了,對她一笑:她回了一笑。
在寒風雪地之中忽然開了朵花!
留聲機拿到了,可惜片子少一點,隻買了三片,都是西洋的名樂。
片子是要用現錢買的,他們隻好暫時聽這三片,等慢慢的逐月增多。
他們想象着,在一年的工夫,他們至少可以有四五十片名貴的音樂與歌唱。
他們可以學着唱,可以随着跳舞,可以閉目靜聽那感動心靈的大樂,他們的快樂是無窮的。
對于機器,對于那三張片子,他們象對于一個剛抱來的小貓那樣愛惜。
楊太太預備下綢子手絹,專去擦片子。
那個機器發着欣喜的光輝,每張片子中間有個鮮紅的圓光,象黑夜裡忽然出了太陽。
他們聽着,看着,撫摸着,從各項感官中傳進來欣悅,使他們更天真了,象一對八九歲的小兒女。
在一個星期裡,他們把三張片子已經背下來;似乎已經沒有再使片子旋轉的必要。
而且也想到了,如若再使它們旋轉,大概鄰居們也會暗中恥笑,假如不高聲的咒罵。
而時間呢,并不為這個而着急,離下月還有三個多星期呢。
為等到下月初買新片,而使這三個多星期成塊白紙,買了話匣和沒買有什幺分别呢?馬上去再買新片是不敢想的,這個月的下半已經很難過去了。
看着那個機器,他們有點說不出的後悔。
他們雖然退一步的想,那個玩藝也可以當作一件擺設看,但究竟不是辦法。
把它送回去損失一個月的錢與那三張片子,是個辦法,可是怎好意思呢!誰能拉下長臉把它送回去呢?他們倆沒這個勇氣。
他們倆連讨論這個事都不敢,因為買來時的欣喜是那幺高,怎好意思承認一對聰明的夫婦會陷到這種難堪中呢;青年是不肯認錯,更不肯認自己呆蠢的。
他們相對愣着,幾乎不敢再瞧那個機器;那是他們自己創造出來的一塊心病。
載一九三五年四月《文飯小品》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