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讨厭。
”
這回他是對着瓶口灌了一氣。
“又看見她了,已長成了個大姑娘。
但是,但是,”他的眼似乎不得力的眨了幾下,微微有點發濕,“她變了。
她一來到,我便覺出她太活潑了。
她的話也很多,幾乎不給我留個追想舊時她怎樣靜美的機會了。
到了晚間,她偷偷的約我在海棠樹下相見。
我是日落後向不輕動一步的,可是我答應了她;愛情使人能不懶了,你是個聰明人。
我不該赴約,可是我去了。
她在樹下等着我呢。
‘你還是這幺懶?’這是她的第一句話,我沒言語。
‘你記得前幾年,咱們在這花下?’她又問,我點了點頭——出于不得已。
‘唉!’她歎了一口氣,‘假如你也能不懶了;你看我!’我沒說話。
‘其實你也可以不懶的;假如你真是懶得到家,為什幺你來見我?你可以不懶!咱們——’她沒往下說,我始終沒開口,她落了淚,走開。
我便在海棠下睡了一夜,懶得再動。
她又走了。
不久聽說她出嫁了。
不久,聽說她被丈夫給虐待死了。
懶是不利于愛情的。
但是,她,她因不懶而喪了一朵花似的生命!假如我聽她的話改為勤謹,也許能保全了她,可也許喪掉我的命。
假如她始終不改懶的習慣,也許我們到現在還是同卧在海棠花下,雖然未必是活着,可是同卧在一處便是活着,永遠的活着。
隻有成雙作對才算愛,愛不會死!”
“到如今你還想念着她?”我問。
“哼,那就是那次破了懶戒的懲罰!一次不懶,終身受罪;我還不算個最懶的人。
”他又卧在床上。
我将酒瓶挪開。
他又說了話:“假如我死去——雖然很懶得死——請把我埋在海棠花下,不必費事買棺材。
我懶得理想,可是既提起這件事,我似乎應當永遠卧在海棠花下——受着永遠的懲罰!”
過了些日子,我果然将他埋葬了。
在上邊臨時種了一株海棠;有海棠樹的人家沒有允許我埋人的。
載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五日至十七日《益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