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中峯和尚廣錄卷第四之上
叅學門人北庭臣僧慈寂 上進
法語
示雲南通講主
叅玄上上人須達巧方便不解善思惟驢年覔不見要識巧方便麽三乘十二分教應病與藥觀根逗教是巧方便一千七百則陳爛葛藤放收殺活逆順卷舒是巧方便乃至無邊賢聖前後出興各各以無作不思議解脫神力作種種差别佛事亦不出此巧方便也何則都緣個事在諸人分上本來具足元無欠少自是你從無始曠大劫來為妄習所纏橫計生死雖潑天活計頓在目前剛不領悟猶向飯籮邊伸手從人乞食豈不大可哀憫者哉所以累他先聖以善巧方便智力向你清淨田中抛撒不淨指漸指頓或偏或圓說一念頓超說曆劫熏煉或可眼根入者以色空作佛事或可耳根入者以音聲作佛事乃至六根門頭及與八萬四千塵勞境内鹹作佛事特不過控勒你一個入處要你識得個自己家珍舍此初無實法往往見學道之士不通權變妄執方便以為實法如以鍮石認為真金縱經百煉終非金體既不能少加思究直造玄途但看他古來尊宿出家行腳切切以己事為重任三十年二十年登山涉水撥草瞻風未嘗斯須輕棄此道捱到途窮路極處撞見個沒意智漢向他痛處一錐直得七穴八穿千了百當便向三家村裡十字街頭施棒施喝竪拳竪指大用凜然機辯錯出魔魅平人遺臭千古豈非洞徹法源善達權變而然也厥後人心淡薄藂席荒涼多是不具正因馳聲走譽既非種草不擅家門帶累他曲錄牀上個老漢不顧好惡将鸩屎砒霜合造一般毒藥撒在儞八識田中要儞一個個向這裡放身舍命或有嬰其藥味而汗流浃背者或直下忘餐廢寝而絕後再蘇者或久抱于懷偶因物所觸而肝碎膽裂者或因誤中而喪卻性命者中間千緒萬端不可具舉固是根器利鈍有所不同亦不出此善權方便之力耳迩來醫師不古方脈無靈異端前陳執藥成病或潛形避影遏捺心念一物不為以求相應者不知是深沉死水卻引他長慶坐破蒲團趙州不雜用心以至莫妄想放下着古廟香爐休去歇去等語為證何異守株待兔緣木求魚或有随事逐境一切處強作主宰以待觸着磕着者不知是擔枷帶鎻卻引他楊歧做監寺雲峯文化主保壽作街坊及引南嶽磨磚作鏡打車打牛等語為證者何異撥火覔漚刻舟求劒又或有心不異緣情不附物終日隻麽閑閑地取性過時以待其自然領悟者自不知是坐在無事甲裡卻引他趙州洗鉢龍潭送餅香嚴住庵沩山撥火及修證則不無汗染即不得等語為證何異手執艾鏡夜對黑月待火自出終無是處或有漁獵古今該博聞見向五蘊身中認個主宰不肯信有悟門自不知是雜毒入心卻引他古人一種垂慈方便等語為證便乃旁求經論曲引諸文羅绮語言以相眩惑者何異以手袖續狐白之裘不自知其非也如上所舉皆是初無正見妄認偷心坐在八識中将古人善巧方便緫作實法會了也所謂醍醐上味為世所珍遇斯等人翻成毒藥若與麽商量己躬下事饒儞弄到彌勒下生轉沒交涉豈但沒交涉将恐反招罪戾疑誤後人矣須知此事不在靈知不昧處不在藏睛閉目處不在袪昏敵散處不在忘機絕慮處乃至不在博綜經教洞徹古今長時觀照一切平常以至撐眉竪目勇猛精勤擲劒揮空如貓捕鼠至於無邊作用據實撿點将來緫不出他一個善權方便若要與衲衣下那一着子相應驢年又驢年且作麽生是衲衣下事老僧口門窄未暇與儞說破
示雲南福▆通三講主
生於無生中受生死於無死中受死既曰無生死安有受生死者蓋迷卻自心而妄見有生死耳苟或迷妄之情不能爆散於一念未萌之表乃依他作解強言無生死者是大妄語成亦名謗般若也
此事不在經書義理中不在一切修證裡至於圓覺之三觀二十五輪楞嚴之二十五圓通之所證門乃至教中所說頓漸階級次第等一涉見聞皆堕情識緫不與達磨所指之禅相似教中所言之禅皆不離修證惟達磨獨指一心為禅與經書文字所說者逈别宜思之
圓覺經雲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議者謂逼近達磨之旨亦不涉方便漸次殊不知隻個知幻離幻早涉方便漸次了也達磨門下緫無是事一了一切了隻個了字亦不可得
禅之一字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覺不可知蓋見聞覺知皆屬情妄非心法也當知心法本來是見是聞是覺是知不應於見聞覺知上别有所謂見聞覺知者維摩诘經謂若求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斯言豈欺人哉
此事須是利根上器提得便行逴得便走雖是慶快已涉途程更待如之若何寬着工夫待彌勒
古人真切於此事上曾不待一切方便言語之所啟發自然卓卓地不肯虛喪寸隂如大死人如陷千尺井之求出又如倒懸之求解曾何有苐二念馳驟目前虛妄聲色者哉
今時學者之病在速於要會禅禅無儞會底道理若說會禅是謗禅也如麻三斤栢樹子須彌山平常心是道雲門顧趙州無一一透得是解禅語亦非會禅也若不妙悟縱使解語如塵沙說法如湧泉皆是識量分别非禅說也當知禅語初不難會凡一千七百則公案俾之通會於片饷之間亦不難如今之禅學者流多是商量個語話皆不肯回頭扣己而叅所以古人目禅語為野狐涎唾良有旨也
近代宗師為人涉獵見聞太多況是不純一痛為生死所以把個無義味話頭抛在伊八識田中如吞栗棘蓬如中毒藥相似隻貴拌舍形命廢忘寝食大死一回蓦忽齩破方有少分相應儞若不知此方便於看話頭起疑情之際将一切心識較量動靜妄認見聞坐在馳求取舍窠臼中或得暫時心念不起執以為喜或昏散增加父遠不退承以為憂皆不識做工夫之旨趣也
做工夫非一切有作思惟之所能是離一切分别之大人境界古人到此皆是一踏到底更不涉一些子廉纖搭滞今人做盡伎倆不奈何者蓋做不力志不大心不死念不切耳做工夫往往以心念紛飛處做不得政不知以何為做得處實有趣向處俱堕颠倒網中當知做處譬如失物欲見政當尋覓時惟有一個欲見之心橫于胷中不能自決又何曾有省力不省力有趣向無趣向之異說其最初尋覔時也恁麽吃力尋覔到最後也恁麽吃力更有何初尋時難後尋時易之說但是尋覔欲見之心切至久久不為境緣之所侵奪忽冷地眼開撞在面前[囗@力]地一聲更不待問人是與不是也其喜悅之狀又當何如也此事迷時不減悟時不加難時不遠易時不近得時不有失時不無乃至窮古亘今緫無許多差别渾侖隻是個自己纖毫不透如隔鐵圍快便難逢切忌當面諱卻
示高麗收樞空昭聰五長老
叅禅是叅自己禅非叅佛祖善知識禅也所謂禅者蓋遠從多刦前因地所迷引起生死迷乃是自己迷不因境迷不因物迷亦非佛使其迷又非天地鬼神冤親眷屬使其迷也以其自迷故今日若不肯力叩自己親自信向自發肯心向自家己躬下真叅實究一回以俟其自悟無有是處其所悟處不悟佛境不悟祖緣不悟他心不悟外法皆是自悟其自己遠從多刦以來所迷底生死差别情妄耳以其自悟故則自己生死空自己差别盡自己情妄消即其生死悟於自心而更欲覔生死於自己了不可得於自己覔生死不可得故則於外境欲覔毫頭為生死亦不可得自内心外境覔生死既俱不可得即其不可得處喚作佛境界喚作祖翁田地喚作自己光明幢喚作般若真如藏乃至立出百千種殊名勝相百千種異道靈光莫非一一皆從自己流出者也若曰自己外别有所謂佛法祖意禅機道果皆是颠倒希望與外道無相異也所以古人謂道在己求不從他覔斯言盡之矣儞若不信自己不向己躬下立定腳頭更不肯立自己志氣坐斷一切密密體究儞準拟向佛上求是從他覔了也拟向法上求亦是從他覔了也拟向師友分上求亦是從他覔了也又拟向語言中求又拟向機緣上求更拟向千七百葛藤椿上求更拟向藂林中求更拟向寂靜境界中求又拟向精進勇猛中求乃至盡其見聞竭其知解及與世出世間諸有境緣中求據理言之特不過皆是從他覔了也與儞自己交結生死底一種情識上料掉沒交涉當知自己分上立起一個要超越生死底念頭正當也無寂靜時也無愦鬧時也無忙時也無閑時也無安時也無危時也無苦樂逆順時也無一切魔境界能障礙其道業時也無過去也無現在也無未來合三世為一念并萬慮為一心孜孜爾兀兀爾行也隻如是體究坐也隻如是體究乃至靜鬧安危苦樂逆順中總隻如是體究正當體究時傥或複於體究之外别見有個是靜時有個是鬧時有個是魔時有個是叅得時有個是叅不得時至于才覺有毫發異見幹涉着儞總非真體究也如今做工夫底人往往於自己分上苦不切至多隻是向境緣情識上做成窠臼所以不能得直到大休歇田地儞但拍盲坐斷許多見聞解會取舍得失等密密地隻向自己躬下做去直下便是大解脫場直下便是大光明藏除卻靠自己叅去别無方便别無佛境界别無解脫如前所言教儞向自己密密地做去早是多卻個密密之說若是當人真切痛為自己縱不使其密密地做去他自然不肯不密密地若是當人不肯把自己做一件事縱使将個話頭作百千種譬喻使其密密去做則轉不密密矣縱能強作主宰密密得去亦坐在密密窠臼中無有是處久久坐在密密窠臼裡蓦忽被奪卻他密密處便乃引起百千種狂見而生分别轉與自己踈且遠矣故古人雲叅禅無秘訣隻要生死切儞看古佛棄王宮入雪山受辛苦行勝行而萬刦千生不憚勞苦者是第一個為生死切者也自西天四七東土二三長慶坐破七個蒲團真如喆引錐自刺二祖斷臂常啼賣身從上古人未有一人不曆試諸難皆是為生死切至者以其切至故物極則反不覺不知捱到結角羅紋處蓦忽打破漆桶自然慶快平生即此是不從他覔底樣子當知自己亦豈别有一個自己可憑便隻是個要了生死底心即此生死根本元從自家自肯染習結縛而後成就今日要此生死一念超越别無巧術但隻念念於染習結縛處剔脫教淨盡便是生死淨盡之時矣如今若作意要向八識田内剔脫個染習結縛底早是惹出多端和個要剔脫底輥作一團轉不相濟由是古人深知過患但隻撇個無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