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湖上人多是明眼,知道這夥敵人十分厲害,而镖局中人居然期前将镖奪回,可見能手甚多,名下無虛,于是起了種種傳說。
為首幾個主持人見名聲越大,不願招搖,當年便把各地分号收市,隻留新、甘兩地,出來的人也越發謙和小心,看去仿佛怕事似的,但永沒再出過什亂子。
一班商幫都把它喚作太平車,生意興隆已極。
柳春雖然随同護镖,不過學習一些江湖上的人情規矩,一回事也未遇過,酬勞既優,同人又多,難得出一次門,離家更近,日常無事,練完武功便回家中侍奉父母,幫同料理買賣,守着師戒,一味埋頭用功,奉命而行,什事也不向人打聽。
日子一多,覺出镖頭和一幹先進俱已另眼相看,不似初來淡漠,越發心喜。
隻乃師一别便不再來,又曾嚴命不許往訪,日常思戀不置。
當地真正士民均頗善良,另有一些在彼經商,留寓多年的川、湘、秦、晉、天津等地的遊民,人數頗多,良暴不一,有的見柳老為人忠厚,頗多欺淩。
柳老意欲攜子還鄉,後聽周謙之勸,令子改文習武,也是為此。
果然柳春進了镖局,這夥強梁土猾也全都斂迹,不敢再萌故态。
柳春守着父訓,也未尋這班惡人報複。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年終。
柳老鋪子便設在西關街口,對門一家姓馬的,名叫馬二牛,夫妻二人開了一個小馍鋪,每到年終熱鬧時節,添賣牛肉泡馍加上米和牛羊肉油、葡萄幹、瓜幹、果仁甜鹹腥膩混合而成的抓飯,每年由祭竈前賣起,一直賣到大年初一天亮,做這十來天的好買賣。
因城鄉各地趕年集的人們多是素識,人又誠實和氣,生涯着實有點油水。
隻是男的少年時随人往天山去采雪蓮和靈雀窩,吃野獸咬斷一腿,成了殘廢,全仗妻室賢能,合手做這小本營生。
兩家望衡對字,日常見面,彼此全有關照。
這年頭兩天見雪下大大,知道雪住以後趕集人多,年尾這幾天最是要緊,為想貪多做點買賣,連夜趕辦貨物,一到雪住天晴,便把鋪子分作内外兩部,現吃熱食的客人讓在門裡暖屋中坐,由乃妻一内弟接待;一切外賣的年食:馍、糕、鍋魁之類俱已冰凍極硬,便在門外搭好三層長闆閣,一齊陳設,自己套上木腳,同一外甥,各穿皮風帽和手套,圍着火爐,燒上幾壺熱水,守在外面賣貨。
連賣了幾日,覺着生意比往年好,雖受點凍也值。
到了二十八晚上,馬二牛正和外甥說得高興,忽聽鸾鈴響動,由口外驿路雪弄中跑來兩騎快馬,馬上兩人,一個身材高大,貌相威武,一個中等身材,眉字精悍,都是外穿玄色罩衣,内穿錦緞狐皮長袍,足登駝毛快靴,背上斜背一個三四尺長的包裹,腰間鼓鼓囊囊似是兵刃暗器之類,另外每人手裡一根極精緻的馬鞭,似官差不似官差、似江湖不似江湖的打扮,将近街口,便按辔徐行,互相說笑而來,各說着一口京音,看去十分面生岔眼。
已然走過馬二牛面前,内中一個忽然回顧了一眼,喚道:“二哥,您聞見酒香和牛肉香味嗎?跑了這一程子,我有點餓了。
我想到了地頭,人家跟咱們客氣,必要現備酒席接風,又慢又不得吃。
幹脆咱們這兒先吃點喝點,墊個底兒,免得主人費事,咱們還吃不飽。
”前行大漢說道:“對,就這麼辦。
那一套假排場,别瞧恭敬咱們,真不領情,打心裡就起膩。
幹脆在這兒吃飽再去。
好在五爺帶着啃骨頭的哩,真要今兒趕到,不會找不見咱們。
”
這時晚飯早過,市雖未收,街口除了兩邊雪堆上停着的雪橇篷帳外,行人甚少。
馬上人一邊應答,跟着回過馬來。
馬二牛因是斷腿,一向坐在闆凳上應客,當地遠近人民又全認識,成了慣習。
馬上人見他坐在門側不曾起立,一同跳下馬來。
為首大漢把兩道濃眉一豎,喝道:“老小子,你這是什麼買賣規矩!大爺們照顧你,幹嗎裝沒瞅見?還不把馬給接過去!”馬二牛聞言雖不忿氣,因見來人氣勢強橫,不敢招惹,外甥張财恰巧進門取水,無人在側,隻得欠着半個身,強賠笑臉答道:“老漢左腿有病,不大利落。
二位老爺要吃煮馍,請到裡面去。
那旁有木頭樁子,請老爺自己把馬系上,一會就有人出來了。
”大漢聞言方要發作,忽一少年走來,看出情勢不佳,恐馬二牛吃虧,忙搶上前接口道:“二位尊客莫怪,這老漢是條斷腿,行動不方便。
他這鋪子裡燒得好牛肉泡馍,酒也頗好。
尊客隻管請進,這馬交我代看,一會他外甥出來,就有人看了。
”二人見那少年尋常穿着,卻登着一雙牛皮快靴,貌相十分英俊,像個練家,不禁心中一動,便問:“你是何人?”少年還未及答,馬二牛已先搶口答道:“這是對門雜貨鋪的少東,姓柳。
我們是多年老街坊。
”那人聽是土著,便沒往下細問,也不說句客氣話,正要遞過馬缰令代溜馬,正趕張财提水出來,連忙接過,二人便掀風簾昂然直人。
二牛回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歎口氣,正要發話。
那少年正是柳春,新近告假回家過年,因近兩月镖頭兩次密令局中同人,随時留意面生可疑之人,對于北京、直隸、河南、山東等北方來的,更要用心考查,随見随行密報,卻不許與人過手,即或無故欺淩,也隻可忍辱退讓,不許動武還手。
前晚告假還家時,并還特意把自己叫進屋去,說你家住在西關街口,通着驿路要道來人必經之地,令尊又是土著多年的商家,來人不緻疑心,易充耳目,最好換了店夥裝束,密告令尊一同留意觀察,如有發現,便是大功等語。
師父别前,再四嚴囑,镖局中事奉命即行,向例不許探詢。
當時領命,回到家中,想起近數年來,局中長幼兩輩同仁相待忽然較前親密,好些從未聽過的話也入了耳,雖因謹守師戒,不曾探詢談論,聽衆人平日所說口氣,分明這镖局另有幾位具極大本領的高人前輩暗中主持,不特總镖頭凡事秉承意旨,不是正主人翁,便連師父、師伯那大本領,也隻是後輩偏裨之流,照近兩月所奉密令,對方必是一夥厲害勁敵。
先疑敵人是綠林中有名人物,糾合黨羽上門生事,仔細一想,本年買賣甚好,镖旗四出,從未起過風浪,按照江湖過節,随時皆可生事,而這幾次派出去的镖師,人數極少,又都是連自己都不如的三四路庸手,分明隻憑那杆镖旗,全無戒備,就算對方洗手多年,不願由镖車上找過節,随便一紙書來,約上時地相見,豈不光棍?如是仇家報複,聽镖頭口氣,來人有好幾撥,不特明張旗鼓,并且有兩三撥先到,偏又無人登門,明暗都覺不似。
當地無什别的武家,隻有日前由迪化回來,偶聽同人說有一老一少帶一趕車壯漢路過,長路奔馳,牲口病死,急于往三道嶺去投親;镖頭把自己兩匹最愛的騾子借與了他,去後便下大雪,本定到了前途有人送回,如今那裡的人正忙,恐無此閑空,适才镖頭吩咐,連命兩個跑趟子的夥計踏上雪裡快帶了騾踏子趕急将他帶回等語,聽時沒怎留意,跟着便連下密令,留意北來人,許與此有關也說不定,一面暗告乃父,一面随時留心查看。
少年人貪功好勝,每日無事常往鋪門外眺望,這晚剛吃完了夜飯,知道連日夜市熱鬧,須到深宵才收,欲往閑遊,就便買些自用年貨,剛換好長衣走出,便見二騎由雪弄中馳來。
柳春聰明,出門保了兩次镖,耳濡目染之下已有識見,一看便覺岔眼,本打算跟蹤下去,嗣見二人返身下馬,欲往對門飲食,又是一口京音,益發心動,忙裝買馍走近前去,一面為二牛解圍,一面觀察馬上人神情動作,覺出二人雖是性暴氣粗。
武功似有根底,二目更帶賊光,瞳睛閃爍,先還上下打量自己,嗣聽是對門商家之子,方始做然入内。
如換稍微粗心一點的人,不必二牛開口,已先談論笑罵,柳春卻是機智,聽出二人人門後,腳步之聲忽然停歇,知道馬家鋪房共分内外兩半,為了天寒,又是年下,正門内已改作貨房,竈鍋和客座均在左側打通的兩大問内,天雖亥初,一些準備辦完年貨半夜起身、連同兩邊坡上帳篷中守候的遠方客人,多喜尋覓素識酒店馍鋪飲酒吃肉,候伴取暖,後半夜人數越多,馬家酒肉味美,離街口近,此時還有不少吃客在内,馬妻勤儉,不肯用人,隻找娘家弟侄相助照料,共隻兩人,必顧不到堂屋這間。
這兩人足音忽止,必在偷聽,便不等二牛開口,忙使了個眼色,故意笑道:“馬二叔,你這條腿既不方便,又是半百以上的老漢,年下這忙,怎不多尋兩個幫手?自己在裡面安坐享受,等候賺錢多好。
這冷天氣,你終日坐在門外,就有這一地竈大火,至多前半身烤着點,頭上身上穿多嚴實也擋不住寒氣,你那隻假腳又被大羊皮外套遮住,我們本地人都認得你,就不起來也不會計較,剛才兩位想是大營裡新接事的老爺,官家老爺們都講規矩,見你坐着不起,還不見怪麼?如不是我爹想問你買鍋魁,管保那位戴狐皮風帽的老爺更要生氣呢。
”邊說邊使眼色、打手勢,叫二牛少說話。
二牛也自省悟,又歎口氣答道:
“我這老殘廢,平時坐着做買賣弄慣,誰想到呢?今天太冷,你嬸炖的牛肉真肥,你先進去吃一碗,喝上兩盅,再帶鍋魁回去吧。
”話未說完,忽聽内裡門簾一響,跟着便聽女主人讓客和馬上人走動之聲,往橫裡間走進。
柳春正想人内,知道這些問答的話已吃馬上人聽去,不緻生疑,方欲乘機直入,猛覺身後有人擦過低語道:“兩個蠢貨,理他則甚!快到南坡上去。
”回身一看,那人已自走過,忽然回頭一笑,爐火燈籠映照之下,分明是上年學成回家時往另一偏院拜見幾位師伯叔,師命稱他為五師伯、坐在首位的矮于,料有原故,見馬二牛正命張财取鍋魁,不曾留意,忙湊近前附耳道:“二叔,我是故意說的,這兩人來路不明,你須暗中留意,休現形迹,更不可說我是镖局中人。
明日有空,再和你說。
他如問時,說我買完東西回家去了。
”二牛點頭。
柳春鋪子原在街南頭一家,匆匆趕回,徑由門前昏燈底下溜向坡前,輕輕縱上南坡,見坡上停有好些雪橇篷帳,隻一二人在内擁氈對火而坐,裝着尋人,繞向前面無人之處,心正尋思,五師伯命我上坡,人怎不見?在何處守候他呢?心念才動,猛瞥見前面下臨官道的雪堆後面有矮小黑影一閃,忙即趕去一看,人已無蹤,相隔街口已二三裡,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