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不敢犯規妄進。
在外面廳桌上吃也有不便,要不請柳少爺把裡間小條幾取來放在門内,拿兩個蒲團疊起當椅凳,隔門對談好麼?”柳春說“好”,如言把條幾取出,橫放鏡門以内,另取蒲團坐下。
小童取出托盤中的茶酒壺杯筷和一個九宮菜盒,把酒斟了,再開提盒,取出一個點銅錫精制的暖鍋和四碟點心,一并遞過,笑道:“柳少爺自己擺吧,無人作陪,請自用了。
”
柳春随接随放,見那菜盒作橫方形,白地五彩,瓷質甚細,共是九格,格内菜碟卻不同式,方圓長短大小不一,湊合之處卻極緊嚴,形制精妙已極。
内有九樣涼菜,葷的是臘肉、鹵鴨、熏雞、糟魚、羊膏,素的是筍脯、松菌、素雞和一樣從未見過的隽品,每種數并不多,俱都新鮮漂亮,隐聞香味,望而饞吻欲動。
暖鍋制作更妙:下層是爐,中作五梅花形,放着大小五個燒得通紅的扁平炭基;中層是盛熱水的暖鍋,鍋分五格,一大四小,每格是一圓筒,筒底正對下面炭基;上面各嵌一個瓷盅,當中一盅較深較大,内盛清湯,旁邊四盅,一味是用鮮肉和臘肉隔片同蒸極爛的玉版金鑲,一味嫩豌豆炒清蝦仁,一味糟炒山雞片加冬筍,一味雞油炒瓢兒菜,共是三葷一素。
柳春生長邊荒,休說是吃,有的直未見過,恐為小童所笑,也不敢問。
那酒斟在一個兩寸大自玉杯内,色作深碧,甚是芳冽。
素日量淺,更恐少時五老來召或諸小俠走來,醉顔相向未免失禮,便對小童道:“我素不飲酒,小兄弟你為我忙了這一陣,想必還未用飯,反正無人,你就在外面尋一座來同吃吧,老實我還忘了問你的大名呢。
”
小童似喜柳春謙和,笑嘻嘻答道:“柳少爺不要如此稱呼,我叫四明,姓梁,我曾祖從小便侍候三老莊主書房攻讀,後來三老莊主學成劍術,中年後看破世情,全家入山,可惜我曾祖沒等主人道成早已壽終,未得随去。
幸蒙三老莊主深恩,将我祖父母招往川東随隐,直到今日尚還康腔,四明算是老主人的家生子孫。
這裡莊規雖嚴,但對下人卻極恩厚,隻不犯規為惡,對于尋常禮節,隻是我們下人自知分際,心中時存敬畏,不敢稍微疏懈,主人從未計較過這些未節。
對于五位老莊主和門下幾位年長的門人老輩,自然謹畏,便是上邊有命,也不敢絲毫放肆。
就逢到新年正月這一二十天,三老莊主有命全莊同樂的日子,隻有這十多位在場,依然無人敢于随意言動,所以到時多故意避開,以免拘束。
我們和各家小主人在一起卻随便些,内有幾位性情最好而又愛玩的,平日也常命我們這些家生小娃兒,随在一起同玩出進。
在外面不拘禮節不必說了,就在莊中,遇上小主人們喜歡時,也常有賜坐同食的時候。
本來可以遵命,不在有人與否,但這定室乃是禁地,我也許今生世也沒有到裡面去的福命,沒有主人的話,實不敢妄進一步。
隔門而食無妨,夾菜取食,手一定要伸進,過了門限便算違令。
此時老少主人無一位在此,更是欺心背主,如何能算人呢?好在東西樣數多,這點心就吃不完,何況還有飯菜,這暖鍋也不會冷,柳少爺吃剩下來我再吃,也是一樣。
這酒名叫碧筒醪,味雖醇美,酒性卻長,原因今夜年下公祭,無端夾上賊和尚上門惹厭,耽誤了小半天,再加上發付三道嶺敵黨回去,又費了好些手腳,格外顯得忙些,又到了好些遠客,五老莊主在香雪精舍設筵款待,内有四位好量,三老莊主傳命,把莊中百十種佳釀全取出去品嘗,管酒的人忙得不可開交,我去東廚房時,正趕此酒開壇,以為本地人好量居多,這酒不是好量的客來指名索要,難得開壇,随手要了一小壺來。
柳少爺既不善飲,不用也好。
”
柳春聽他說得有條有理,這才悟出遞東西令自己安放,手不進門之意,小小年紀,竟能不欺暗室,不肯背人稍逾規範,好生驚異,不禁改容道:“你這樣守法循規,令人可佩,你吃我剩的殘肴,心實不安。
我想個通融法子,你仍坐外面,我遞與你吃如何?”
四明道:“這隔斷以内雖非禁地,也不應把廳上用具移動。
柳少爺盛意不敢不領,我就站着吃吧。
”随說,随将提盒旁挂着的竹制飯桶蓋,連那裝點心的三足瓷暖碟蓋一并揭開,将飯盛了,仍是隔門遞上,手不過門。
柳春見那白瓷青花細碗盛着大半碗淺碧色粒大勻圓的米飯,撲鼻清香,暗贊“好米”,口中間道:“你沒有碗,怎麼吃飯呢?”四明道:“碗沒多帶,筷子,卻有得用。
柳少爺先吃飯,我吃别的。
”柳春見那四色點心,一碟蒸玫瑰年糕,一碟肉餡珍珠米團,一碟雞茸火泥筍丁合餡的燙面餃,一碟桂花元肉瓜條葡萄幹棗脯等合嵌的八珍千層糕,暖碟頗深,下有裝開水的座托,便把兩件鹹點心并在一起,遞與四明道:“你用這碟吃如何?省得少時飯冷了不好。
”四明道:“這些碗碟,除冷盆九宮格外,一時都不會涼。
柳少爺對我太厚了。
”說罷也把飯盛上,随由腰間取出一雙竹筷。
柳春一面自吃,一面夾菜點與四明吃,覺那竹筷又短又尖,分明兩支竹簽,猛想起師父前年曾說内家好手有一種暗器,名為三指箭,又名追魂著,厲害非常,非内功有了根底,還須得過真傳,手巧勁足,不能登峰造極。
功夫如練到了家,能于數十步外緻人死命,專打雙目和人身要穴,百發百中。
東西說出來卻不值錢,乃是一頭微尖的竹簽,長短随人心意和手的大小,偶然用時忘了攜帶,随便取些筷子即可應用,算是内家最便利的一種暗器,形式正與此相似。
再朝四明腰同一看,左腰上果然斜凸起一小段,暗忖:
莊中高人甚多,老少俱是能者,此童雖然年幼,已然三世相從,看也看會,又是出自腰問,定是師父所說暗器無疑。
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你把三指箭當筷子用麼?”四明聞言笑答:“我隻初練,還未學成。
柳少爺不要對人說,免得見笑。
”柳春一聽果然不差,暗忖:“師父曾說,練這三指箭,除非内功到了家,否則别的不說,單是指力,得有十年八年的工夫,才能在二三十步以内取得準頭。
此童隻十四歲,論哪一樣也不夠年限,越發驚奇。
因對方雖是年幼,生長在這陸地神仙世外飛俠家中,當然不是尋常幼童所可比拟,人又十分聰明機警,再如追诘,迹近懷疑輕看,掂他斤兩,恐其不快,加以腹中正饑,佳看羅列滿前,無一不是色香味三絕,美食再以美器,一陪襯,越更生色,引人食欲,嘗一樣愛一樣,先還防到四明笑他村俗,不肯盡情大嚼,嗣見四明菜點接到,入口就吃,并無做作,心想吃完再談,便不往下盤诘,更不客氣,就此一同大吃起來,除九宮格冷盆、酒、菜較少外,肴點俱多,二人對吃了個大飽。
還未吃完,四明聽柳春連贊味美,笑道:“我家五位老莊主,聽說早年便是如此,為了衣食起居之奉和兒孫的牽連,自甘誤了天仙正果呢。
尤其三老莊主和五老莊主講究,本已相習成風,各家男女少主人,為了五位老人不肯每日都動煙火,如無佳客登門,每月倒有一多半日子不用熟食,俱想做點好菜點心孝敬老人,換換口味,并博歡心,這等行徑已兩三代了。
老主人們知道兒孫孝心,又是來者不拒,一體嘉納,遇到那新創出來的菜點,如合雅道,或是名色有趣,趕巧還要舉辦一會,或是邀了遠近知交,置酒高會,或是來個全莊公宴。
群起效尤,法子越積越多。
近幾年因為年歲多了,誰也想不出什新花樣,又不許多殺生物,各家少主人主婦正在犯愁,忽又來了一位女易牙,人雖長得醜,飲食上卻真有心思,給本莊添了好些花樣。
今夜為了公祭,小主人們不能出來款待,我随意往東廚房取了幾樣來,這算得什麼呢!等到新年,每日早晚均有長席,直到十八夜為止,每天極少重樣,着實有些新鮮飲食呢。
這酒柳少爺沒有用,不能送還,待我與一個愛它的人送去,就便帶了茶來。
柳少爺已累了兩日夜,也該安歇了。
萬一五老莊主有事來喚,你若精力不佳怎好?要想問話,日子長呢,何必忙這一時?”柳春人原疲極,隻為四明說話聰明有條,亟于想問莊中情形,并設詞探詢妖僧如何發落,三道嶺和塔平湖兩處有無事故發生,适聞師伯陸萍有來的話,可曾走去,是否可以相見,為此種種,才把精神提起,吃飽又有了倦意,再聽四明所說有理,随口應了。
四明隔門将籃内茶壺取出遞過,要過殘肴器皿,說道:“本莊地方甚大,下人各有職司,不在一府共事的人,往往三兩月不易見面,隻有今夜和除夕、元旦這三天,全莊五府上下人等一齊聚集在得天堂,内外平日不易會見的人全可見到,因六少爺跟前兩位孫少爺執意命我來此待客,本應醜初二刻下人行禮的時候才去,因我有一好友,本來同在小靈湘館六少爺書房中共事,今年夏天為犯過錯,将他調往郝五大公府中做些粗事。
我和他許久不見,心甚想念,意欲借着取茶和送家夥回去的閑空,與他稍微叙闊,又恐柳少爺飯後口渴,隻得取一點巧,來時順便帶了一壺普洱茶在此,請暫時将就飲用,我和他見完面,再端新泡的茶來如何?”柳春才知他勸自己安歇的用意,心料今夜公祭盛典雖極隆盛莊嚴,但是全莊上下人等齊集一處,祭前祭後必定熱鬧非常,四明為了奉命服役,獨守在此,不得終始參與。
十多歲的幼童,哪有不喜熱鬧之理?自己業已吃飽,天将半夜,他就一去不歸也不為過,況又心細,先備好一壺好茶在此,忙笑答道:“為我耽誤你好友叙闊,心實難安。
既有現成好茶,何必再泡新的?我昨夜到現在長路奔馳,尚未合過眼,頗覺疲倦,又恐禮成五老大公相召,你走我便安歇。
休說再泡茶,你來都不必來了。
明日二位少主人如問,便說我疲倦思眠,又見這室内兩壁人物形相,覺出中藏微妙,頗想一人靜心體會,執意叫你走的好了。
”四明聞言,面上微帶驚喜之容,轉問柳春道:“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