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右側假山洞内穿出,走入一片大松杉林,地勢漸作坡形。
由此向前步步高起,一到林外豁然開朗,四圍花樹紛列,幾不見地,繁燈照映,燦如霞鋪,當中卻湧起一幢精舍,占地兩畝大小,隐聞笑語之聲。
由花徑中穿過去,近前一看,那精舍甚是高大,上作平台,中無梁棟,通體軒敞,内裡隻有兒處雕镂精工的紫檀隔斷。
房既高大崇宏,四面皆窗,明爽無比,陳列器用,華貴精雅,無不極緻。
最奇是,這等邊荒酷寒的風雪歲暮,别的地方到處嚴冰積雪,這裡不特和小靈湘館一樣,不見一絲雪影,并還是四季之花同時開放,環着精舍四圍各占一面,紫姹紅嫣,雪鋪金綴,競豔争妍,芬芳互引,各極其勝,再被那各色各樣的燈光一照,越發泛彩流輝,無殊仙景。
柳春方自驚奇,内裡已有好些少年男女,一個個錦衣花冠,雲裳霞佩,金童玉女一般,迎了出來,紛呼兄嫂叔嬸,笑逐顔開,将長幼五人接了進去。
裡面共有百數十人,大都年輕,年在四十以上的共隻四人,王徽也在其内。
柳春連忙搶前叩拜,并謝指點之德。
王微笑道:“此是你自己緣福遇合,與我無幹,不消謝了。
”李同随向衆人引見,互代通名。
柳春昨夜雖曾拜見過好些位,匆匆相遇,多不知名,這時聽李同挨個引見,一邊禮拜,暗中早自留心記認,福至心靈,竟全記下,因人數大多,這一行禮,未免耽延了些時候。
柳春禮畢,見衆人正和李同談笑,便退下來,因和孫孝、孫環、二李弟兄最熟,見這些少年弟兄叔侄,均在面對窗外海棠林的東南角隔斷以内,笑語方歡,忙蜇過去。
孫環首先笑道:“我們這裡隻有兩桌,不要外人。
你和王世哥他們一起去吧。
”
柳春面嫩,不禁臉上一紅,待要退走,李晃道:“柳大哥請進來,莫聽小表姑的話,我們先玩。
神還未祭,如何談到入席?歲也未辭,時候早着呢。
”孫孝也接口道:“環妹最是愛鬧,也不論個生熟,虧你還長一輩!入席是在乎台上面,這裡談談有什相幹?”
孫環把小臉一繃,方說了句“你管我呢”,忽聽得天堂那面遠遠傳來幾下鐘聲,其音悠揚,晃漾花間,分外好聽。
李晃道:“祖父祖母已起身了,柳大哥你此時還不能上去,可随在玉世哥身邊。
該當何時行禮,按什班列,他自會和你說的。
”話剛說完,衆人已相次起身走出,先前那麼互相笑言無忌,一聽鐘聲,面上立改莊容,按着長幼尊卑之序,靜靜地魚貫而出。
柳春趕去王徵這些門人隊裡,緊随身側,最後走出,仍循原路,到了得天堂前平台之下,王徵等便自立定。
柳春暗中偷觑堂内這班少年男女,除幾個有執司的分掌鐘磐香帛恭立案前外,餘人均按班列,恭立拜墊之前,孫家一班少年英俠俱在平台之上,不曾走進。
衆人剛站好,忽見三老李清苕和一個面白如玉身矮微胖貌相端雅神情凝重的中年婦人,由案側四扇屏門内并肩徐行走了出來,轉到頭列兩拜墊前立定,司香少年便把五束粗如人臂的高香就燭台上點燃,先取一束,恭恭敬敬,雙手高舉過頂送了過去。
李清曹接在手裡,雙手往上一舉,左旁另一司香少年便自接過。
那香爐連案到地高幾及丈,案前香鼎後面原設有木制短階,少年循階而升,将香插入爐内。
右邊少年又将第二束香遞過,李清曹照樣上香,交與左立少年插向上首第二座香爐之内,同時,平台兩邊竿架上懸的兩挂長約三丈的爆竹便響了起來。
似這樣挨次上完了香,司磐的将磐擊動,李清曹夫妻便率領衆兒女孫曾一同拜跪下去。
拜罷起立,獻爵,奠酒,獻帛,各有執事,最後去至平台焚帛,另設有拜天香案,一切如儀。
禮成二老回至堂中,早有僮仆撤去首行拜墊,設下座椅,二老交拜,居中坐下。
子女孫曾分班上前叩拜,二老各緻訓勉吉詞。
以下各按尊卑之序分别禮拜,最後門人仆從分班禮拜。
一時爆竹聲喧,香煙缭繞,趨跄進退,儀禮從容,看去甚是恭敬莊嚴。
那爆竹俱帶五色彩花,祥焰四射,滿台飛舞,響個不停,另外齊、彭、孫、郝四家,也是同時祭神行禮,爆竹之聲四面應和,端的熱鬧非常。
二老先由原門退去,五老另有公聚之地,并不互行辭歲俗禮。
後輩人等,照例各人家中燒完了香,均來得天堂上齊集,公同辭歲,按照輩分施禮,便各退回自己家中人席,隻各位老大公那裡須往辭歲,但不都去。
李家照例是在頭輩弟兄中分出四人,各領一些子侄男女,去往齊、彭、郝、孫四家辭歲,因明早還有團拜,除夕這晚又是通宵宴樂不再睡眠,隔不了幾個時辰便要相見,禮雖盡到,本家多是由長男長媳迎出,吉辭婉謝,并不延見。
那四家到李家來辭歲也是如此,并無什麼耽延。
李、孫兩家,内親至戚,情分至厚,常年相聚,極少不見之日,小輩除夕年宴,多是設在一處,互為賓主,今年恰在李家四照軒中設宴。
孫家一班後輩男女英俠,知道今年姑父家中年下有新鮮花樣,少年人好勝喜事,也各運巧思,制了些送來湊趣,老早便到了四照軒,直到禮鐘一響,方各趕回家去行禮。
李同夫婦奉了長兄李承之命,往舅父家中辭歲。
柳春本來随在王徽等一班門人賓從隊裡,禮成之後,王徵等分别散去,未走的俱是适才匆匆一面,彼此面生,因和孫孝兄妹投緣,想借此前往辭歲,就便也多開一點眼界,便湊近前去,試探着意欲随往。
李同回顧看見,笑道:“此是本莊虛禮,走到而已,你不去四照軒中看花,随來空跑作什?”
柳春面上一紅,諾諾連聲,待要後退,瑤宮青女何靈潇笑道:“這四路辭歲的,隻我們這一起省事省路,想是大哥疼愛兄弟,知道你素不喜這些俗禮,而堂上老人的意思,又認為将來子孫代遠丁繁,世人不比神仙,有這些過節禮義,才能增厚彼此情誼,定為規例,必須奉行,不許疏簡,所以特派你往舅父家去。
本來他們忙着要來,準保半途相遇,連空路都無須走呢。
”說時,正走入一片松林以内。
松杉高秀,蒼蒼矗列,下面積雪凝輝,宛若銀鋪,上面又堆着冰雪,本就是玉樹瓊林,再被那許多五色紗燈一照,燈光與雪光交映,富麗清華兼而有之,煞是好看。
何靈潇話剛說完,柳春因李同一說,正待回走,忽聽李晃笑道:“娘說得對,你看表伯他們不是來了麼?”一言甫畢,遙望松徑外紅燈掩映,在左側一帶假山角上轉出一隊人來。
四個垂髻美婢,手提大紅宮燈在前引導,另四小童,用彩擔分擡着兩個六七尺方圓的大籃,後面随着二十多個少年男女,都是一身極華麗高雅的裝束,吃沿途明燈一照,望去直似神仙中人。
還未進前,便有一女子喚道:“我們反正要來,家中無人,六哥六嫂還去作什?”說時雙方對面,略微緻詞之後,何靈潇笑道:“每年舊例,禮不可廢,何況還有尊長,舅父舅母何時駕臨呢?”孫環接口道:“我爹爹和娘仍和往年一樣,五家十一位老人,聚在香雪精舍同宴賞花,不與我們小人一起。
”何靈潇道:“衆弟兄姊妹侄男女,因每年兩家老人俱不肯與我們一起,以免拘束,偶然走來,也隻稍坐即去,平時又難得許在膝前侍奉,特意各運巧思,鈎心鬥角,費了不少的心力,想把五家老人一同請到四照軒中入席。
信一傳出,齊、彭、郝三家弟兄姊妹也各仿效,隻說這三家老人請不到,我們這兩家老人總可到場,因全體老少都請,人數大多,并且除我兩至親,别家年飯照例是在自己家中吃,好在席是一樣,花燈也一樣看,才把全請的意思打消,日前談起還覺美中不足。
照此一說,大家心思白用。
日前大哥去向老人禀告,回向衆說兩家父母見子孫孝心均甚嘉納的話,靠不住了。
”
李同笑道:“靈妹你真老實,老人豈肯失信兒孫?嘉納與嘉許不同。
本來五家十一位老人都是神仙中人,雖喜天倫之樂,勝日行樂從不攔阻,但隻是嘉許兒孫的孝思,以為後來曾、玄之勸,并使全家老幼時在歡樂之中,情誼因而敦厚,真的對于人間景物,哪會十分放在心上?每年今夜,五家老人除夕小宴已成慣例,除日常侍側二小童外,子孫輕易均不令在側,如何肯與我們一起?偶來席上小坐,實有深意。
大哥知道老人不肯到四照軒來,彼時大家正在興高采烈頭上,照實一說必減興緻。
又以今年有好幾位尊客要來,為了娛賓和表現本莊年景,也極願大家多出一點花樣。
再者,每年那些故事見慣無奇,也欠新鮮,實在應該換換花樣。
雖是人間景物,像大家那等慧心巧制,一樣也能博得老人開顔一笑,為此故意含糊其詞。
大家以為兩家老人必定臨賜,争奇角異惟恐不及,直到今夜,好些人還不明白。
請想多少年來,這五家十一位老人,每遇良辰令節,永遠都是聚在一處宴集,從未離開,何況今年又來了許多尊客,如何能舍了久别來訪的老友,來和我們後輩兒孫私宴呢?”何靈潇道:“其實我們無論做什花樣娛親,諸位老人一樣鑒及這些兒孫的孝思,全莊有什新鮮年景,香雪精舍全可看見,何必非來不可呢?
你說諸位老人不喜人間景物,這話并不盡然。
我覺得兩家老人隻管不肯臨賜,我們仍做我們的,我保兩家老人見了,一定比往常喜歡呢。
”
兩家人在一邊說笑,忽見老遠跑來一個青衣小童,向李同夫妻恭禮說道:“三大公有命,說今年前莊有客,内有兩位是諸位老大公多年不見的好友,因聞本莊每年均有燈火花炮、各樣年景,意欲觀賞,筵宴已由香雪精舍移往绛雲海前面的住春亭上,請來客賞玩花燈,命小三兒傳知大少爺和四少爺、六少爺做提調,說嶽老大公和幾位尊客今夜要和五老大公同作長夜之飲,少時陸續還有客到,命将年下制備的花燈火炮一齊燃放出來,請各位尊客賞玩。
今晚各自盡情歡宴,隻等天亮祭神拜年,不是呼喚,不必到住春亭去,連昨晚嶽老大公吩咐今夜到香雪精舍去的幾位孫少爺孫小姐,都等明早拜年再見,不必去了。
四明受罰革退,老大公身邊隻小三兒和阿甯在側侍候,怕忙不過來,恰巧在此遇見諸位少爺少奶小姐,請六少爺和大少爺、四少爺帶個話,小三兒省點跑路,就不到四照軒、得天堂兩處去了。
”衆人聞言,俱都高興起來。
孫鴻笑道:“四明是愛多事,小三兒是越來越懶,兩下相反,連省這點路也是好的。
”小三兒笑道:“四明為了好事,差點沒逐出莊去,永遠不得回來。
到底還是懶些的好,至多受點家法挨幾下,沒有别的亂子。
”孫孝喝道:“你還有理麼!既是偷懶,傳完了話,還示回去侍候老大公,隻管跟着我們走作什?你想耍什花樣,過了破五,我告訴彭、郝二位哥哥,揭不了你的皮!”
小三兒吐了吐舌頭笑道:“小三兒沒敢放肆,小表少爺何苦跟小人一般見識?六少爺還沒說話,知道這懶偷得成偷不成,如何敢走呢?”說時,柳春見小三兒目光屢屢偷觑自己,漸往身側湊來,仿佛有什用意又礙着衆人不敢現出之狀,知他是五老身邊常日随恃之人,想起四明暗中照顧,得了甜頭,心中一動,便把腳步放快一些,湊合上去。
柳春本和李-等同輩小弟兄随在衆人身後,小三兒原從斜刺裡走來,和孫孝答話時。
身随衆人前行,面朝橫裡,目光卻斜睨後面,腳步也徐徐往後退,柳春這一迎湊,面上立現喜色。
孫鴻答道:“六哥分明點了頭,還要聽什回話?既是要聽回話,不随在六哥身邊,人卻後閃,不知又要鬧什鬼呢!”話未說完,柳春心靈,恐被衆人看出,知道李-和己交厚,暗中拉了他一把,一同迎上,恰也到了小三兒身側。
初意和四明一樣,必有什話借題點醒自己,哪知小三兒明知自己湊近身去,反把臉轉向前,竟如無覺,隻對孫鴻笑說道:“小三兒多大膽子,敢和衆位少爺小姐一同走麼?”說時,柳春猛覺手中一動,好似遞過一個小紙團,連忙握緊,往側一閃。
孫鴻還未及答,李同忽然面色微沉,回頭說道:“你事已完,還不退去!隻管油腔滑舌,什麼樣子!”小三兒面色驟變,立改莊容,恭敬垂手答道:“小三兒知罪,求六少爺寬恕。
”說罷閃退一旁,等衆人走過,方始轉身回去。
孫環笑道:“這厮以為在老大公身側侍候,便長了志似的,除了掌家法的四位兄姊他怕,别人說他都不怎服。
到底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