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溫州府山水最為靈秀,境内樂清縣雁蕩山風景尤為奇絕,自漢晉以來,名賢足迹甚多,流風遺韻豔傳千古,凡稱兩浙山水之勝者,莫不首推雁蕩。
溫州因是府城所在,離海隻三十裡,水陸要沖,四通八達,雖然僻處東匝而民風淳淳,人物韻秀,文物之盛照耀東南,出産又極豐饒,本來人民安樂,極少盜賊之患。
這年由溫州到雁蕩這條路上突然出了兩個隐名俠盜,操着關西和四川口音,常時往來出沒于溫州、樂清、雁蕩之間,各穿着一身黑衣,頭戴面具,鬓間插着一朵紅絨梅花,身手矯捷,動作如飛,曾于一日夜間往來上述三地,專偷大戶,人不能近,一任用盡方法,派上許多名捕,休想動他一根毫毛!最厲害是,二人偷盜以前必在事主家中留下梅花标記,有時并還留書,寫明須要何種珍物和多少金銀,事主膽小,知不能抗,如照所說準備,放在房中或者天井以内,人全避開,還不至于傷人,多受損失;如若報告官府,派上兵差捕快暗中戒備,意欲擒他,那就倒了大黴,無論防範多嚴全無用處,隻梅花标記一留,至多三日之内,所說珍物金銀定必如數取走,到時隻見兩條黑影一閃便即無蹤,一個不巧還要傷人,休說擒他,連真面目也無一人見到,鬧得官差捕快為他屢受嚴責,恨如切骨,偏是無奈他何。
總算二俠盜輕易不肯傷人,就遇官差環攻将其圍困,也隻打倒一兩個,縱身一躍,便即飛去,拿他無可奈何。
因不曾傷過人命,官府諱盜,當他飛賊小偷。
每遇差役受比不過、全家監禁、不可開交之際,事主定必接到警告,令向官府撤銷告訴或是設法化解,否則不特盜光财物,還有禍事,事主自然害怕,不再追究,可是過不多日,又有盜案發生。
官府無可奈何,隻得一面加緊防備,一面聘請名手武師百計擒捉,始終無效。
二俠盜人頗慷慨,所偷金銀多半散于貧苦,富紳上豪恨之入骨,窮人對他卻極感德。
平日混在人叢之中,誰也看他不出,人更機智靈警,行蹤不定。
有那口快的人對他議論,說好無事,隻一笑罵,喚他強盜,早晚必吃苦頭,因此談虎色變,誰也不敢說他半個不字。
似這樣過了兩年,懸案甚多,為他丢官的已有兩人。
最後一任知府川人李元甫是個清宮,新升知府便遇到這樣難題,到任禀見時,藩司當面嚴命,非将二賊擒到不可。
元甫科甲出身,人甚風雅,生子李善,年已十九,因是從小多病,經父執勸令習武,到十四歲上忽轉強健,不特文武全才,人更聰明,機智絕倫,隻是天性淡泊,不樂進取。
元甫生有四子,對他最是鐘愛,因勸李善習武的是個至交老友,精于風鑒和大素醫理,說此子生具慧根,不是富貴中人,最好聽其自然,不必拘束,迫令進取。
元甫因愛子從小多病,骨瘦如柴,自從習武之後,人雖轉弱為強,但他不喜舉業,習武之外,最喜歡看道書,遊玩山水,暗付:“我兒文武全才,本來功名極易,偏生性耽風雅,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刀槍拳棒樣樣皆能,隻一命習舉業,立時生病,人也悶悶不樂,好在長子已然中舉,三、四二子也都好學,功名定數,既非此道中人,已然是個秀才,不算白丁。
”也就聽其自然。
李善見慈父不再拘束,越發自得,每日琴書嘯做之外,時往天台、雁蕩山水勝處登臨遊賞,到處尋訪異人,所交往的朋友也都豪俠少年、風雅之士。
溫州本在匝江南岸,城北江中有一島嶼,上面有座江心寺,為宋朝有名禅林,十大名刹之一,瀕江而建,巍峨莊嚴,正門頭一重是韋馱殿,二層正殿有一長廊,西頭通一小院,院中有泉,名為靈壽,水量極輕,無論何物擲向水中,必要浮沉幾次方始下落,當地人又名廉泉。
廟中花木掩映,禅房清幽,方丈天澄精幹詩畫,撣修靈悟。
李善久聞永嘉山水之勝,随宦到府,第二日往遊江心寺,與天澄一見如故,甚是投緣。
李元甫清官而兼能吏,所到之處政通人和,百廢俱興,行事問案向來隐秘,事前絲毫不動聲色,縱以夫妻父子之親,也輕不洩漏一字。
李善因乃父端厚慈祥,喜怒不形于色,多麼艱難繁劇之事,向來謀定後動,府城鬧賊之事,因奉藩司密令,從未提說;而到任以前,所有事主均接到二俠盜極嚴厲的警告,說“新任乃是清官,在他任内,我已暫停;日日生涯,再如追控,必下殺手”,全都吓怕,休說向官府遞呈催案,連提也不敢提,所以李善并不知道。
因見當地山碧水清,民殷物阜,還喜父親政簡刑輕,不似以前兩任勞苦,鬧賊之事毫無所聞,先往附郭諸名勝之區遊覽個遍,日常無事,便尋天澄方丈談禅吟詩。
天澄原是一個高僧,見他少年英俊,毫無官家公子習氣,也甚贊許,并為他在靈壽泉旁小院之内收拾兩間靜室,備其夏日避暑、下榻之用,李善本來不耐衙中居住,又當夏時,得此精舍避暑,大為喜慰,于是雙方成了莫逆之交,越處越厚。
李善禀明父母移居寺中,除日常早起回衙參見問安外,輕易不在衙中居住。
南方天熱,溫州雖有海風調劑,早晚還好,中午卻是熱極。
江心寺因在水中,江風浩浩,所居又極清雅整潔,窗外綠竹、芭蕉濃蔭滿屋,置身其中,頓忘炎暑。
日常無事,不是跌足科頭,方床午睡,便是荷院吟詩,香廚賭酒,再不便是淩晨放舟,深宵舞劍,日常生活倒也逍遙。
這日正是七月十五日,寺中盂蘭盆會,作佛事的甚多,善男信女參拜不絕,晚來更在臨江大放花燈。
此是一年一次的中元鬼節,寺僧道行又高,人人信仰,傾城往觀,熱鬧非常。
李善喜靜,不耐香客煩嚣,所居偏院旁之靈壽名泉又為遊人臨觀取飲之所,本想一早回衙省親,暫住數日,會完再到寺中居住,不料李母信佛,已先許願,并還暗中命人放了一個焰口。
因李善與寺僧交厚,自己是官眷,不便久留,燒香之後便要回家,令其照料,正命下人往尋。
李善得信,禀明了之後,重又趕回廟去。
天澄先隻聽說日前有人來定焰口,不知李母善舉;及聽李善一說,答應到時親往主持,施食升座。
李善知方丈有道高僧,輕不應人法事,聞言大喜稱謝。
天澄合掌笑道:“今夜居士最好回衙,免卻許多煩惱,不料老夫人發此善願。
老僧近年雖不應人佛事,有人來定焰口道場不會不知,隻尊管前日來時,正和居士同繪那幅大散花降魔圖,一時忽略,不曾留意。
今早居士回衙,還代喜歡,以為居士夙根深厚,以後一甲子雖然介在仙凡之間,但是若無這段因果,成道要早得多,免卻好些煩惱。
所以今夜盂蘭盆盛會雖嫌人多煩雜,但那十七處法台主持僧人多非庸流,到了子夜,沿江五百裡内孤魂怨鬼齊領布施。
居士平日常談因果報應,隻惜鬼神路遠,不能親見,今夜在法勝禅師佛法支持之下,常人所見雖隻是一片黑風冷霧,居士如随老僧往謝公亭後小山上臨高下望,便可看到群鬼争食、皈依實景,便那四萬八千盞河燈由匝江上流第一座法台放入江中,蔽江而下,也頗壯觀,如非内有原因,怎會讓居士回去?既然如此,可見定數難移,一任居士深于禅悟,終非我道中人,索性随遇而安也好。
不過這場焰口改由老僧升座,居士燒香之後盡可随喜,隻不要管閑事便了。
”李善因方丈平日時常示意,自己将來必有出世之望,不歸于佛即歸于道,隻借塵緣未了,如能擺脫,三年後便可皈依佛門;聞言料有原因,因正事忙,也就不再深問,便率二仆同往李母所設道場之内主香照料。
一會李母來廟上香敬佛,李善随侍在側,因是官眷,元甫家規嚴肅,原由後門坐轎微服而來,燒完香,看和尚升座念經、上了表文、焚牒之後,匆匆歸去。
這時,江心寺一帶水濱,連同匝江兩岸,蓋上二三十座席棚,香客遊人之多盛極一時,席棚内外遊人往來出入不斷,大時又熱,李善不耐煩嚣,問明上香時間次數,便往外走去,本意尋一清靜之處暫避,也未帶人。
出棚一看,各席棚人已布滿,廟内外香煙缭繞,結為雲霧上騰,這還是在申未之交,人已這樣多法,料知夜來必更熱鬧。
在謝公亭側臨江眩望,各處席棚都是張燈結彩,幡幢林立,香火輝煌,遊人如熾,梵呗經魚、鐘磐之聲晃漾江波,響徹水雲,心想人多天熱,汗氣熏蒸,實在讨厭,古松祠想必清靜,無什遊人。
祠離謝亭不遠,原是前明溫州郡守陸公祠廟,陸有善政,郡人感德,為建此祠,以志去思。
中有古松,濃蔭蔽日,院字深宏,平日頗為清靜,這時也有不少遊人前往瞻仰遺像,但比别處人少得多,往來也多衣冠中人,不似各寺院蘆棚中嚣雜淩亂,人頭擁擠。
祠中香火認得李善,忙來請安招呼。
李善笑說:“無須。
我嫌人多天熱,廟中客滿,來此覓地少歇即去。
”正說之間,忽見兩個貌相英秀的少年由内走出,互相對看了兩眼,剛迎面走過,倏地眼前一花,心靈上微微一震。
原來李母周夫人乃李元甫繼室,是個才女,三十多歲始有喜兆,時正随夫宦浙,因丁外艱,帶孕回轉川東故鄉,到十四個月上方得臨盆。
李善降生之夜,元甫正卧書房,因在杭時與靈隐寺僧善因交好,這夜正在書房想念,打算通書問候,忽然人倦入夢,見善因和尚匆匆走進,納頭便拜。
元甫因和尚年将九旬,平日交厚,互相禮重,忙即答拜,欲往扶起,和尚忽然掉頭往内室中走去。
元甫因夫人懷孕,久誤産期,人都說是怪胎,時常愁慮,見和尚直沖内室,急醒過來,正想夢境奇怪,忽聽使女來報,說:“夫人夢中見一老和尚進房叩頭,驚醒轉來,嬰兒已然降生,天已醜時,特來報喜。
”元甫聞知母子平安,料定嬰兒必有來曆,心中高興,忙即入内,隔房詢問。
周夫人答說:“嬰兒寤生,胎包之外還包着一層薄皮,身雖瘦小,倒還堅實,隻是目光亮而發呆,至今未有哭聲,不知何故?”元甫夫妻情厚,見大人無恙,雖覺嬰兒不是尋常,照理不應如此,好在母子平安,初生還看不出,也就聽之。
過了三朝,先見嬰兒不肯吃奶,恐養不活,後才試出是胎内素,奶娘隻一吃葷,嬰兒定必嘔吐。
周夫人因嬰兒懷孕太久,多受累贅,對于嬰兒雖不甚喜愛,但因頭胎生女不育,隻前房留有一子,見嬰兒年已兩歲,終日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卻極發呆,啼笑皆無,又是那等瘦弱,老不長大,恐其難養,也頗擔心。
素日信佛,因元甫三百年書香世家,最重禮法,婦女不能入廟燒香,便自暗許心願,保佑嬰兒成長,不是癡呆,到杭便往靈隐寺敬香。
不久元甫服滿,重回浙江,因嬰兒生時曾夢禅友善因,取名李善。
到了省城,周夫人瞞着丈夫前往靈隐寺燒香,由乳娘抱着,剛一下轎,走近山門,嬰兒一眼瞥見山門内四大金剛,當時怪叫了一聲吓昏過去。
周夫人背夫進香,将兒吓死,自是驚急,連香也未進,便抱住兒哭喊,命人取水灌救,一面飛馬延醫,元甫忽由廟中走出。
夫妻相見,周夫人方自愁急,嬰兒忽然哭醒,元甫不特未怪夫人冒失,反同往各殿進香,然後同回。
到家一談,原來元甫因嬰兒有善因投夢之征,覺着不應如此癡呆,也在這日去往廟中打聽,得到嬰兒降生之日,善因也恰在那一天圓寂,相差隻兩個時辰,越發認定高僧轉世;又見嬰兒由此改了常度,靈慧異常,也能吃葷。
周夫人見他聰明,教其認字。
嬰兒記性竟好得出奇,過目不忘,三歲未滿,便授以《詩經》,九歲便讀完《十三經》,通曉史鑒,一時江南有神童之譽,隻是骨瘦如柴,貌相過于清秀,兩老恐不永年,日常擔心。
後經好友勸習武藝,到了十四五歲上身體突轉強健,人也長大,英俊非常。
因是從小愛武好道,天資靈敏,把男女居室認作人生至穢,一向不喜婦女。
剛進廟時,曾見面前正殿窗内似有少女人影一閃,并未留意。
後見兩少年生得彬彬儒雅,貌相英秀,斷定不是俗流,便多看了兩眼。
人走以後,剛一轉背,瞥見面前又有一個穿青羅衫的少女對面走來,正由身旁從容走過。
那少女看去年約十六八歲,長身玉立,膚如凝脂,星眸炯炯,豔光照人,端的豐神絕世,休說平生僅見,便畫圖中人也無此美豔。
雖未纏足,但是麗質天生,稱纖合度,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造物匠心巧思,特意為她妝點琢磨而成。
尤其是那一雙纖足,不假纏裹,自然娟秀,圓膚六寸,羅襪如霜,不染絲毫塵垢,說不出那一種高雅清華、飄然出塵之緻,由不得目眩神搖,心神欲飛。
人已過去,望着少女後影還自出神,暗忖:“此女直似天上神仙,人間哪有如此佳人?看她鉛華不禦,裝束雖然淡雅,所着衣質也非寒素人家,這等美貌少女,如何孤身一人,不帶伴侶,獨自遊山逛廟,行動又是那麼從容輕快,好似學過武功神氣?”有心跟去探看來曆下落,又覺此舉唐突佳人,迹近輕狂,于理未合,隻得罷了,随去偏院靜室中小坐,心終放那個少女不下,忍不住向香火盤問。
香火答說:“自來未見此女在附近各廟走動,方才公子來前,她獨自一人來到這裡,先向我打聽陸公後人家居何處,是否随宦落籍,後又探詢積毅山後一個财主,随往正殿遊玩。
我見公子走進,趕來請安,她便走出,來曆不知。
”李善越想越奇怪,平日人本安詳喜靜,自見少女以後,不知怎的,心煩意亂,腦海中老深印着少女婢婷倩影,怎麼也去不掉。
後來實在坐不下去,便自走出,到了廟外,又覺心煩,本意不想尋那少女,人卻信步往右走去,心想這裡四面皆水,非船不渡,又當西初,少時便有香會,各蘆棚中,和尚、善信均要聯合一起沿岸誦經,超度孤魂,會完又是焰口道場開頭,天也涼爽,照例比白天還要熱鬧,此女必是許有心願,或是随同家人來作法事,決非孤身,何不去往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