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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野岸識佳俠 廣殿松祠驚絕豔 魚籃開法會 滿江星火放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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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棚中繞上一回,也許能夠遇上。

    不過此女形迹可疑,雖無别意,也預防人誤會,好在今日人多,誰都往來亂走,還可掩飾,作為無心相遇,有何不可?心念一動,勇氣大增,便随衆人往各蘆棚中走去,表面閑遊,暗中留意,将那十餘座蘆棚全都走完,并未見少女影迹。

     四外一看,沿岸停泊的遊船甚多,都是有來無去,内有三條渡船專載香客遊人,也是如此。

    時近黃昏,遊人越多,各棚内鐘魚梵呗之聲響成一片繁音,人聲嘈雜,到處都是賣零食瓜果的小販,心料少女既來此地,不論是燒香還願,做道場,或是遊玩,看放焰口花燈,均不應在這盛會開始以前回去,何況先前又向香火打聽陸家後人,分明有事來此,如何就走?也許往來相左,雜在人堆裡面不曾看到,決計再找一遍。

    這次改走反路,哪知仍未見人,方始失望。

    因在人叢中擁走了一陣,身有熱汗,見前面臨江柳蔭之下地較僻靜,隻停着一個賣涼面的小攤。

    天色甚是晴朗,斜陽已将沉水,隻剩大半輪紅影遠浮東方水大相接之處,光芒萬道,把西半天全映成了紅色,水面上閃動起億萬片金鱗。

    長江落日看去十分偉大莊嚴,而這東半面卻是雲靜天空,暮煙欲浮,柳絲拂拂,低及水面。

    那高約六七丈的柳樹梢頭卻懸着磨盤大一輪明月,柳枝因風飄動,月華也随同隐現。

    樹下面攤左側泊有一條小船,舟人似看熱鬧走去,空舟無人,釣筒斜挂,靜悄悄的停泊在柳蔭明月之下,清景如繪,與蘆棚這面的繁喧景象尋常之間宛如隔世。

    因覺地方甚好,又值腹饑,素性曠達,不拘小節,欲往乘涼避嚣,吃點涼面點心。

     剛一近前,那賣涼面的名叫陳二,向在廟前做生意,認得李善,忙起招呼讓座,問: “相公可吃一碗涼面?”李善剛一點頭,忽見身後走來兩人,正是古松祠所遇兩少年也來吃面。

    李善見陳二對兩少年甚是恭敬謙和,好似相識,不合當面詢問,可是越看對方,越覺氣度沖和,語聲清朗,隻是外方口音。

    自來惺惺相惜,由不得一見投緣,方想攀談,兩少年已端了面碗走向柳蔭小船上去,各把長衣脫掉,由船内取出食盒,一會擺了好些酒菜,再取一壇酒出來,将壇打開,老遠便聞到酒香,兩少年便箕踞船頭,臨流對飲起來,相對說笑,旁若無人。

    李善見對方豪情雅緻,酒量甚洪,偏是笑語從容,一味淺斟低酌,不似尋常酒徒爛飲俗氣,端的風雅得可愛,不由心生欣羨,悄問陳二:“你認得這兩人麼?”陳二聞言,大驚失色,連忙背着小船搖手示意,不令多問。

    李善見他那等害怕,好生奇怪,正想再問,忽聽小船上高呼:“再添一碗面來!”陳二忙聲應諾,匆匆配好作料,把面端去。

    李善見陳二去時滿臉愁驚之容,和少年低聲說了幾句,同時卻改了喜色,正要探詢,陳二先悄聲說道:“那兩位客人間相公可要上船同飲一杯呢。

    ” 李善聞言,正合心意,連忙點頭,低囑陳二:“不要收入面錢,這裡有一兩銀子,可代我買些瓜果食物送往船上。

    ”孫二悄答:“銀子不敢收,相公先去,明日再往廟中領賞不遲。

    ” 李善見陳二堅不受銀,急于往見少年,心想明日會賬也是一樣,便往船上走去,笑說:“二位尊兄對月開榕,臨流暢飲,高人雅緻,離俗超塵,不料江左風流重見今日。

    ” 話未說完,兩少年已一同起立,接口笑道:“尊兄名家世胄,翩翩公子。

    愚弟兄草茅下士,偶然乘興,舟中小飲,兩見駕鶴之姿,心生欽慕,竟蒙纖尊降貴,不嫌剩酒殘肴,光臨同飲,幸而何如之。

    ”随請李善同坐共飲。

    李善請問名姓,兩人同聲笑道:“愚弟兄秦隴野人,因愛江南山水文物之盛,來作漫遊,旅次經年,不久歸去,山野之人,難于仰俯交遊,偶然萍蹤遇合,明日便是東西。

    尊兄性情風度頗似我輩中人,有緣即會,緣盡則分,人世茫茫,大抵如斯。

    本是風來水上,雲渡寒塘,互詢姓名豈不多事?舟中雖無兼味,酒卻不惡,還是多飲幾杯吧。

    ”李善見二人吐屬風雅,豐采清華,微笑答道: “神龍見首,雪鴻無痕,兩兄高士奇人,得奉杯筋,已屬幸會,本不應以世俗通候為請,恕我冒昧,且罰三大杯,以贖失言之愆如何?”内一自衣少年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匝海三年苦乏知音,今日竟遇通人,吾道不孤,此行快事以此為最了。

    ”另一矮少年笑道: “鴻飛冥冥,大人何慕,倘有延誤,知音其何以堪?我看還是昨晚所說那句話罷。

    ”白衣少年答道,“嘉客在臨,此時隻宜暢飲,談此無聊之事做什?”李善不知對方言中之意,方欲設詞探詢,兩少年已改了口風,三人且談且飲,越來越投機。

     李善見對方不特文武全通,多才多藝,并還多遊名山大川,見多識廣。

    關于武術所談尤有根底,固是佩服。

    兩少年見李善風流儒雅,議論精透,無論文學武功均有極深造詣,也都認為罕見的通品,彼此都是相逢恨晚。

    李善因對方不吐姓名來曆,也不轉向自己請教姓名,不便再問,心想對方必是風塵中的異人,聽口氣不久便返關中故鄉,難得再見,似此文武雙全的清妙之士,出生以來頭次遇到,難得是彼此投機,一見如故,偏又不說姓名,令人莫測。

    正想如何設詞再定後會之約,忽想起陳二方才害怕、先憂後喜之狀,心方一動。

    白衣少年笑道:“時已不早,尊兄還要去蘆棚内拜佛上香罷。

    ”李善聞言提醒,起身告辭,笑問:“後會何日?可否日内光臨江心寺,再圖一醉?”另一少年笑答:“愚弟兄閑雲野鶴,此事難定,尊兄不必虛候,好在常住廟内,遇機也許便中往訪。

    賢昆仲已往蘆棚,隻少尊兄一人,時已不早,請先行罷。

    ”李善隻得起身。

     走到路上,正想對方口氣分明知我家世,連奉母命主持法事全部知道,來時大哥和三、四兩弟均還未到,照母親今日語氣,好似父親不會同來,以免招搖,且看所說對否。

     正尋思間,忽見下人尋來,說:“道場将開,三位相公已全來到,命尋二相公前往焚牒。

    ”李善先覺兩少年未蔔先知,大為驚奇,一問三弟兄來的時候正在兩少年買面以前不多一會,知其先遇,隻奇怪這場法事除方丈外連和尚都不知道是母親功德,江心寺離城又遠,随來下人隻有一名,自己廟中避暑,也無人知是知府公子,這兩人怎會如此清楚、一面命來人速同蘆棚,說自己就到,因在船上多吃酒果,一時内急,先去覓地小解。

     再往前走,越想兩少年越奇怪,正自尋思,忽聽道旁大樹後有兩人對語。

    過時,似聽内有一人說道:“這事我看十分紮手,還是歸報主人,多約幾個好手,并還要等他回船,經過烏龍灘僻處才可下手,今日兆頭不好。

    ”因正忙于趕回,不曾留意。

    走出幾步,覺出可疑,回頭一看,樹後乃是兩個壯漢,神态強橫,知非善類,因見人回顧,匆匆往側面樹林中走去。

     等到蘆棚前面,前見穿淡青羅衫的少女忽由對面走來,仍是孤身一人,腰間隆起六七寸長一條,好似暗器之類,行路更快,匆匆相遇,互相又對看了一眼,擦肩而過,心又一動。

    驟然相遇,不便追蹤,又忙着敬佛,隻得罷休。

    當時恐其誤會,未便回看,走到蘆棚口外,方始轉身回顧,人已無蹤,不禁大驚,方想此女和兩少年均是從未見到過的奇人,不知是否一路?忽聽連呼“三哥”,正是三弟李和迎呼出來,同去裡面,弟兄四人一同上香焚牒,做完應有儀式。

    李善因在小船吃飽,見正開素席,問知底下無事,便退了出來。

    本心再往小船尋兩少年一談,路上想起少女走的也是這條路,此是江心寺後臨水最偏僻之處,她孤身一人來此作什?一路尋思,快要到達,見前面小船上空無一人,知己離去。

    陳二正挑面擔迎面走來,喚住一問,陳二隻說兩少年已走,再問他先前何事驚疑,語便支吾。

    李善佯怒,怪其不說實話,陳二使一眼色,笑答:“相公愛清靜,不會到小山上去,又涼快,又好看?小人少時便送茶來,還是帶個西瓜?”李善會意,随點點頭,自往小山上走去。

     山上疏落落立着好些松杉等古木,這時月輪已高,照得林中滿地碧雲似欲流走,江山美景清澈如畫,汪風拂拂,暑氣全消,果然涼爽異常。

    遙望沿江蘆棚燈火萬點,燦若繁星。

    雖還未到升座施食放焰口的時候,江中已有好些河燈,由上流頭随波起伏、飄蕩而來。

    江面上更有富紳用大船木排所結水上道場,鐘聲饒钹之聲與潮聲相應。

    明月在天,香光映水,熱鬧繁華之中别具一種凄情況味。

    想起光陰駒隙,逝者如斯,人生百年,有如夢寐,像方才所遇少女直似桂殿仙人下臨凡世,此時看她儀态萬方,豐神絕代,轉眼之間風華消失,終歸黃土,再要紅顔薄命,所适非人,豈不可憐,令人腸斷?似此天人,隻宜長生不老,永駐芳華,再遇一個知心多情的如意郎君,常年厮守,心坎溫存,才快人心,而免恨事。

    可惜造物不仁,既将兩間鐘靈毓秀之氣萃此一身,便應保其青春,紅顔雖老,如何任其凋謝,受人摧殘,徒供後人憑吊之資?這類傷心恨事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以前所遇多是庸脂俗粉,以為載籍流傳所謂美人多出附會,愛者為佳,并非真有其人,不料國色天香果然絕世。

    雖然人世韶華轉眼空花,似此絕代佳人能得置諸紅閨,與共晨夕,縱令人生短促,亦複何憾?再要巧遇仙緣,同修道業,駐顔有方,長生不老,等諸劉樊合籍,葛鮑雙修。

    天長地久,永伺眼波,隻能如此心願,便為她受盡千辛萬苦、八難三災也所心甘的了。

     獨個兒徘徊月下,正在癡想,微聞左邊大樹後有人喘息之聲。

    過去一看,正是先前所遇兩壯漢,被人綁在樹上,嘴裡滿塞沙土,外用布包,瞪着一雙怒眼正在強掙,無奈綁甚牢固,不能脫身。

    李善少年公子,終是無什經曆,見這兩人貌相雖惡,身受極苦,雙手反綁,皮肉緊勒,已全腫脹,忽生憐憫,也未詢問經過,先自解綁。

    壯漢脫身以後,連挖帶吐,再松動了一陣手腳,李善在旁連問兩次,均未回答。

    剛一複原,便朝李善說: “你不要問,也不許對人說,免遭無趣。

    ”李善見這兩人如此狂妄,越知不是善良,剛待發作,微聞身後樹枝響動,未及回看,兩壯漢忽然大驚失色,慌不疊往山下逃去。

    本要追問,繼一想,這等妄人不值計較,今晚人多熱鬧,與人争鬥容易招搖,方丈又曾囑咐休管閑事,欲追又止。

    偶一回望樹後,似有人影一閃,走過再看,已自不見。

    一會便見陳二一路東張西望,悄悄走來。

    見面,又朝四外巡視了一陣,見無一人,方始低聲說道:“相公貴人怎不小心?幸而那兩人和你投機,不然,我一多口便是亂子。

    如非這二位俠客老爺口氣似對相公甚好,要命小人也不敢來了。

    ” 李善問故,才知當地近兩年内出了兩個有名俠盜,前任便為此丢官。

    因這兩人偷富濟貧,神出鬼沒,以前兩任府縣連用重金聘請有名武師,百計擒捉,休說成功,連二人的年貌均無一人見到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隻知二人均是外方口音,不喜人議論嘲笑,犯必不容。

    最奇是行蹤飄忽,出沒無常,簡直無法捉摸。

    富貴中人遇他不到,如遇光降,必被滿載而去。

    來時均帶面具,看不見他的真形。

    能見到的人又多受過他的好處;便是見過,也無一人敢于洩漏。

    陳二先也不知便是這兩個少年,隻為積-山後有一土豪錢柳泉,年已七十,仗着長子錢魁朝中大官,次子錢耀天生蠻力,是個武舉,本人也有功名,倚勢橫行,無惡不作。

    本地民風謹厚膽小,畏之如虎。

    錢家養有不少武師打手,常在外面霸搶民女,自來官府畏勢,多不過問,人民也不敢告,遇害的人十九忍氣吞聲,無可奈何。

    陳二有一至親曾受老賊之害,與之巧遇,将人救走。

    陳二本人上月無意中受惡奴欺侮,也是雙俠借故将惡奴打個半死,代為出氣,給了十兩銀子做本錢。

    因聽外方口音,冒失請問,受了警告,不令對外宣揚,所以不敢明言。

     李善聞言,猛想起父親向例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歸省問安,忽現愁容,未及請間,便奉母命回廟,似此積案甚多,有名大盜,省裡定必奉有密令,期限也嚴,難怪父親愁煩,隻奇怪這兩人的口氣神情、武功文學均非尋常,人又那樣風雅豪邁,氣度安詳,怎會做出此事?心中半信半疑,決計明日回衙問明父親可有此事再作道理。

    再問陳二: “樹上所縛兩人可知是誰?”陳二驚道:“這便是老賊手下黨羽,想是今日廟會,少年婦女甚多,不知何人被他看中,又想擄去奸淫,被這兩位俠客老爺看見,沒要他們的命還不便宜?否則,這兩人都是極好武功,老賊父子又用木排在江中放焰口,人來甚多,誰敢惹他?” 李善方悔先前不曾盤問,先就放人,地方上有此兩個大害,父親的官怎做得好?心正愁慮,忽聽兩岸江心人聲鼎沸,宛如潮湧,連忙回看,隻見上流頭飛也似駛來一條大法船,上面燈火通明,河燈跟着出現,滿江皆火。

    原來此時承平年久,溫州濱海要區人民殷富,又最信奉鬼神,每年中元鬼節到處高搭蘆棚,施放焰口。

    一般紳商富民更在沿江大放河燈,超度亡魂,互相争奇競巧,盛極一時。

    先前已有一些河燈五五順流漂蕩,這時正是各富豪開始競賽之際,沿江饒钹鐘磐、經魚梵呗之聲嘈成一片繁音,遠近相聞。

     忽然上流頭駛來一條法船,那船長約五丈,寬隻數尺,和端陽節的龍舟大同小異。

    船頭上搭起一座法台,台上一對素燭,粗如人臂,上供香花果餅、五谷鹽茶之類,當中站着一個全副禅裝、身材高大的中年和尚,手挽法決,口誦經咒,一面抓起五谷鹽茶往江中撒去,兩旁八個小和尚,各将船頭上堆積的饅頭米飯大把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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