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主人備了一席盛宴,算是餞行。
三衛士出身原是江湖中人,一見便知這兩人年紀雖輕,不是好惹。
為首領班更把雙俠請往一旁,告以自己當初也是有名人物,家中頗有田業,已然退隐。
本心不願做人鷹犬,隻為身家性命所關,英雄氣短。
兒女情長,沒奈何投順人家,滿拟敷衍一二年再行告退,誰知這張虎皮一經披上便撕不下來。
既然當差,便應公事公辦,聞命即行,顧不得天良二字。
當道耳目又多,羅網周密,休說心懷二志,即便偶見被害人是自己的親友或是英雄豪俠之士,不忍加害。
稍微詢情冤縱,不久被發覺,立有性命之憂,甚或累及家屬、滿門受害都在意中。
另一面,為了年時漸久,傷人越多,到處都是仇敵,越發騎虎難下。
不離開當道,仗着人衆勢盛,公私兩面均有極大威力,仇敵還有顧忌,不敢冒失報複。
一經辭退還鄉,立時衆怨交集,齊來報複,休想活命。
人見我們手辣心狠,軟硬都來,十九痛恨,實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
我知秦嶺雙俠異人奇士,就不奉命禮待,也不敢于放肆,還望看在我們弟兄處境艱危,家有妻兒老小,辦這類事實非本心,多加原諒,賣我們一點薄臉,陪同二位進京,勉強交差,感謝不盡。
雙俠見他所說也是實情,便不再使其難堪,好在三衛士知道對方本領比他們高得多,不是動強可以就範,所奉密旨也是以柔克剛,除随時宣揚朝廷德意,不許稍微失禮。
、與其每日提心吊膽,還不如以情面拘束來得穩妥,雖是欽命要犯,局外人看去仿佛幾個好友結伴遊行,絲毫看不出是犯人。
飯後,元甫備好五份程儀,衛士還未開口,雙俠已同聲說道:“我知明府清官,連任多年州縣,新近賣了六百畝祖遺田産,才把以前虧空還清,”此銀使是賣田所餘。
愚弟兄如非明府清官,恩澤在民,我們又在地方上打擾數年,想為人民留此好官,也決不會自行投案。
你那家世處境早已探知,如是造孽所得,黃金千兩也隻嫌少,何況這每人區區二百銀子,稍有天良也不會收:休看身犯王法,要錢用卻甚方便,既作犯人,在他三俠未複命以前,不特不會再施故技向人偷盜,并還行止與共,決不擅離一步。
這銀子萬不敢領。
”三衛士也早聽說元甫清官,雙俠為他所感,才自投案,一聽行止與共之言,知道這類英雄俠士說話算數,不由寬心大放,一塊石頭落地。
心喜之餘,對于元甫也增加好些敬重,程儀自然堅辭不收。
元甫知道鐵衛士出差用費可以随意報銷,沿途官府敬畏如神,所至饋送不絕,決不會沒有錢用。
初意雙俠途中也許打什脫身主意,恐其用錢不便,借送程儀為名一同相贈,及聽雙俠并無逃意,連衛士也辭執不收,隻得禮到為止,聽其自去,和送貴賓一樣,親自騎馬送出城外,方始回轉。
起初以為鐵衛士決不止這三人,言行格外小心。
等到送客回來,又接異人密函,才知提犯人的衛士雖隻三個,另外還有幾個密探,照例是連犯人帶同伴一齊訪查在内。
對于原辦案的官府和别的行蹤可疑之人一樣不肯放松。
所幸犯人已走,來人為防同伴賣放,或恐樹敵結怨,向犯人洩漏機密,必定随後跟去,終恐這類要犯,來人必多,在此兩三日内說話仍須小心。
最好早點打發李善上路,要少好些顧慮,彼此有益等語。
元甫看完,将信毀掉,把内中大意寫在文卷之上,令愛子看完付火焚毀。
李善看完,借着說文為由,回答了兩句。
心想:“人言清宮鐵衛士人多勢盛,厲害無比,莫非犯人已走,還有專人守伺不成?”心念一動,便把課卷揣入懷中,暗中撕碎,揉成一團。
因見父親尚在戒備,覺着事雖未必,不可不防,故意笑說:“爹爹為捉犯人,鬧了好幾天眠食不安。
因事太機密,兒子事前一毫不知,方才差官去後,才聽出幾句口風。
兒子不便細問,欲往廚下親備幾樣酒菜,陪爹娘同飲,再把兄弟們喚來,使兒子略盡子職吧。
”李氏夫婦知道愛子遇見人家席上有什精美肴點,定必用心學來,親手制獻,以博親歡。
元甫笑說:“我兒明早便要進京求學,準備科考,不必親自去了。
”李母周夫人知道丈夫操了好多日的心,又最愛這兒子,巴不得丈夫高興,多吃一點,笑道:
“老爺,此是二兒孝心,何必攔他高興?老爺服官雖然清慎賢明,從無餘錢,仗着祖業尚可賠墊,衣食二字照樣講究,又有這樣好兒子先意承志,怕你講究不完,到處訪求,親自做來孝敬,你長年為民勞苦,享點口福何妨?”
還待往下說時,李善耳目最靈,似見對窗房檐上有兩條黑影一閃,情知有異。
先疑第二撥鐵衛士趕來窺探,恐驚父母,見人已走,不曾說出,心正盤算。
猛想起牢中尚有惡霸錢氏父子和二十多個徒黨,這班多半江洋大盜和會武功的打手,辛、遊二武師隻有限幾個得力徒弟,日夜輪班防守,未必夠用,下餘捕快官差均是廢物。
昨夜盜黨已有劫牢之舉,如非華山童和梁氏雙俠暗中相助,幾乎出事,焉知沒有餘黨再來?明日又要上路,諸多可慮。
這兩個夜行人就算他是鐵衛士,似此不經通報,深入内衙,也可裝着不知,向其盤诘,免為惡賊所乘。
想到這裡,連忙插口說道:“兒子告便回房,去去就來。
”說罷匆匆走去。
李氏夫婦當他大解,也未理會。
李善出門,便朝兩黑影去路走去。
經過内廚房,将殘碎文卷投向火中,趕回房内,暗命書童告知遊天彪,說房上有人,令其留意;随把長衣脫下,拿了寶劍暗器縱身上房。
登高一望,隻見月明如晝,各房内燈光外映,公役人等從容往來,先前所見兩條黑影已不知去向。
因恐盜黨内衙行刺,不敢離開。
正伏身房頂,惜着一株梧桐樹枝掩蔽,四下查看,不多一會:便見二武師的兩個得力徒弟由大堂左右房上分頭繞來,知二武師智勇雙全,門徒均經訓練,每遇有警,照例不動聲色,暗中分人先護上房官眷,一面分頭搜索,差役捕快隻在下面拿了繩索鎖鍊待命擒賊,不是别的官衙人家一聽有賊便鳴鑼舉火,紛紛呐喊,結果不是受人暗算,便是打草驚蛇,一個賊也擒不到。
但是二武師必有一人來護本官,另一人防守監牢,防守監牢,如何隻派兩個徒弟前來,一個不曾親到?
方料事情紮手,見兩來人不曾發現自己,直朝上房屋頂趕去,暗罵:“飯桶,連我在此均未看見,還擒什賊?”心念手動,猛覺頭發似被樹枝挂了一下,心中一動。
未及回看,猛又瞥見二堂旁馬廄一面飛起一技火箭,火光甚強,快要高出房檐,忽似被什東西憑空打落,帶着一溜火焰往側面射去。
火光照處,暗影中似有一個黑衣佩刀的人影一閃,料定有賊,不禁大驚。
匆匆未暇回顧,一看情勢,賊黨似乎專顧前面,志在劫牢,不會往内衙來,牢中好些要犯如有失閃那還了得,明日已要上路,越想越可慮,忙順房頂趕去。
還未到達,先聽監中哭喊咒罵之聲。
照例尋常人犯多押縣牢以内。
這次因惡霸父子均擅武功,徒黨均是江洋大盜,縣衙差役捕快恐制不住,專設了一處監房,由二武師率衆防護。
犯人知有雙俠暗助,府衙武師都是能手,問案時府縣同審,戒備森嚴,想起平日行為,料定案情重大,除盼長子錢魁約人劫牢反獄而外,越是倔強,越吃苦頭。
平日原頗安分,忽然哭喊咒罵,料定變出非常,心中惶急。
再看全衙門雖在暗中戒備之下,方才火箭起自馬廄,還未過房,便被打滅,似尚無人覺察,黑影中賊原藏暗處,自從火光一映之後便不再見,望去暗沉沉的,以為人已逃去。
耳聽監房中哭聲随風吹來,近前一看,監房外站定兩個照例防守的人,二武師不知何往,咒罵之聲己止,隻惡霸錢氏父子尚在低聲悲泣。
月光斜照監牆之上,院中長滿雜草,牆頭上的牽牛花随風飄動,牆又高深,隐聞鐐铐鐵鎖響動和犯人悲歎之聲。
因牆太高,月光多被牆擋住,俯視下面黑沉沉的,隻有一盞氣死風燈高懸牢外甬道之内。
燈光如豆,殘焰明滅,在暗影中頻頻閃動,襯得景物分外陰森。
看去靜悄悄的,和往日差不許多,又不知有什警兆發生。
方才房上兩條黑影明明飛過,後來遊武師兩個徒弟又由房上趕往内衙保護官眷,和那火箭黑影,均曾親眼目睹,下面衆人還在戒備,怎麼這樣平靜?
李善心方驚奇,忽聽身後房瓦微響,回頭一看,正是本衙武師火龍镖辛泰,因在下面望見房上有人向監中探望,覺着鬧監的事已然平息過去,怎又有人?心疑是當晚暗助擒賊的隐名俠士,意欲面談,由房後面悄悄掩了上來。
近前一看,見是李善,笑問:
“今夜事情雖然鬧得極大,幸仗異人暗助。
等我們知道,已自平息。
二弟怎也知道?莫非那幾位隐名俠士和雙俠一樣也與二弟相識麼?”李善聞言,驚喜交集,便将前見告知,轉問經過。
辛泰笑道:“說起來我們也真慚愧。
此處不是講話之所,我們下面談去罷。
”
二人随同縱落。
李善恐父母懸念,正要命人入報,遊天彪忽然走來,從旁接口,笑說:“今晚劫牢之事令尊大人已早得信,他往内衙,便照異人來信所說,我們以為賊黨發難必在深夜,今晚又是好月亮,正在暗中準備,分頭埋伏,不料賊黨詭詐非常,膽子更大,不知怎會探出雙俠已押解起身,竟乘黃昏全衙吃夜飯時混了兩賊進衙來,下餘同黨各照預計埋伏在府牆外面。
小賊錢魁本在任上,因聞新任府縣風厲賢能,他父子平日惡行大多,恐有不測,特地告假趕回,想把全家接走,暫時避風。
途中聞報,急怒交加,他本人武功就好,所交結的江湖能手又多。
連夜約人趕來,分頭下手,準備一不做二不休,劫了錢氏父子和一班徒黨入山為寇。
不料先派來的三個同黨無故失蹤,遍尋不見,又聽案情重大,加上鐵衛士一來,隻要回到省裡随便向總督說兩句話,立可發出密令就地正法。
今午又接同黨飛騎急報,說他已被通緝,越發情急心慌。
因料我們二三更後戒備更嚴,特地犯險,妄想冷不防提前下手,匆迫之間也沒想那三同黨何故失蹤,竟照預計分頭發難,由兩個本領最高的對付我二人,再分三人迎敵官差,由小賊率兩同黨帶了一捆兵器同往劫牢。
隻把鐐铐打開,兵器一分,這班要犯都有一身武功,江邊沿途還伏得有好些同黨,船馬齊備,隻要成功,立放火箭為号。
這時,連賊黨犯人為數不下三十餘名,十九好手,江邊埋伏的還不在内,真要如了他願,把本城官兵調在一起也未必能制他得住。
”
“總算運氣,二十來個有本領的盜黨竟被幾位俠士聲色不動先分别制住了一多半,最厲害是那點穴法十分奇怪,被點以後,三個時辰不為解破自能複原,隻是從此用不得力,行動稍快便累得氣喘汗流,周身疼痛,隻比廢人強些。
等斷了賊黨聯系,再用賊黨暗号誘其發動。
經此一來,先去了十之七八。
直到錢魁帶了兵器來攻監牢,我二人方始得警覺,連忙分人去護本官,率人趕往牢内一看,錢魁和三賊黨已被擒住,犯人坐卧床上,一個未動,正在哭喊咒罵。
忽聽牆上有人發話,說:‘爾等惡貫滿盈,應遭惡報,再如狂吠,我便下來再點一次五陰穴,使你們這群狗強盜非但不能行動,還要多受好幾天的活罪,終日周身麻癢酸疼,碰上一張紙也和刀割一樣,後悔就來不及了。
’賊原因被人點穴,由此就得逃生也成廢人,急得破口咒罵,聞言立被鎮住。
先押犯人中好些均是助纣為虐的打手武師,過堂時聽出知府仁厚,意似隻誅首惡,不願誅殺大衆。
劫牢之事全由小賊發動,事前不曾預聞,生機未斷,自更不敢開口,隻老賊父子三人悲泣不已,罵已不敢。
二武師先已兩次發現異人蹤迹,苦于追趕不上,再四請問,隻說賊黨全數被擒,現在何處,餘全未答;知其不願相見,空追無用,隻得朝上請問姓名。
牆上答道:
‘我弟兄一時乘興為民除害,不願人知。
此外還有一賊,本定放完火箭暗号便往内衙放火,已被制住,你們無須往尋,自有一人知道,領去擒捉。
’說罷人影一晃不見。
”
李善聞言,想起方才所見,忙即告知,一同趕往馬廄一看,黑影中倒着一賊,知覺未失,隻是不能言動,手上還拿着一張紙條。
取下一看,大意是說:後來鐵衛士到時,見雙俠已經提走,全數回趕,大可放心;但李善明早必須起身。
為防心懸兩地,所有賊黨均被點了懶穴,無足為害,放心上路,越快越好。
并将前途情勢大略說了幾句。
李善看完,驚喜交集,忙即趕往内衙,奉知父母。
談到夜深,上香别祖,再行歸卧。
次日一早剛起,書童匆匆入報,說有一人交了封信,令照信上行事,不可遲延。
李善接過一看,也是催走的信,并說前途必有變故,那匹紅馬已然備好,在離城三十裡毛家灣鄉村中相待。
由此水陸兼程才可趕上等語。
李善随去上房,拜别父母,帶了書童起身,往北方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