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是講了五種東西,而是講了四種東西。
我以為,固然寶玉在這裡是順口胡謅,但他既然煞有介事,也便一定要講得既聳聽而又不至于在邏輯上離譜。
“龜大何首烏”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
“龜大”是多大?龜的種類很多,像棱皮龜、玳瑁、象龜的龜殼可以長達三尺多乃至于六七尺,作為蓼科草本植物的根莖何首烏如果那麼樣大,反倒會讓人覺得成了怪物未必有其應有的藥力了;而有的觀賞龜,如金錢龜、綠毛龜,龜殼卻又可能僅一寸來長,一兩寸長的何首烏又無乃太寒酸,怎能加以誇耀?我以為,在上引段落裡寶玉講的還是五種東西,應該這樣來斷句:“……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他對每一種東西都強調尋覓的不易,龜要大的,但也不是越重越好,必須接近三百六十兩卻又不能超過,舊秤是十六兩為一斤,也就是那龜必須是二十二斤多卻又不能是二十二斤半(折合現在十兩制的算法,約十四斤六兩許)。
我們都記得,第七回裡,寶钗講她那“冷香丸”的配方,“真真把人瑣碎死,東西藥料一概都有限,隻難得‘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梅花蕊十二兩,将這四樣花蕊,于次年春分這日曬幹……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等等,這“冷香丸”曾引出黛玉對寶玉這樣嬌嗔:“便是得了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炮制……”“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這番話語沉澱在寶玉潛意識裡,一個觸機,發作出來,他是借此盡情宣洩自己甘願為黛玉炮制“暖香丸”,以與寶钗抗衡的情懷。
脂硯齋對此評曰:“前‘玉生香’回中,颦雲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直不該有暖香,是寶玉無藥可配矣。
今颦兒之劑若許材料皆系滋補熱性之藥,兼有許多奇物,而尚未拟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補寶玉之不足,直不三人一體矣。
”
“龜大何首烏”越想越不通,“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卻與“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那裡有這樣可巧的雨,便沒雨也隻好再等罷了”前後相映成趣,揭示出寶玉内心湧動着的隐秘情愫。
即使是大情節之間的這種似乎随手拈來的“閑筆”裡,曹雪芹也在豐富着人物的性格,真如脂硯齋所贊歎的:“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