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潑大鬧,喊冤叫屈說:“我是耗子尾上長瘡——多少膿血兒!”詐得尤氏母子連連告饒認賠。
賈珍也說過歇後語,那是在烏莊頭送租來,以為賈元春既然進宮受寵,“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的”,賈蓉說了一番所賞有限,且要花錢反供,其實快要“精窮”的“道理”後,賈珍接說:“所以他們莊家老實人,外面不知暗裡的事,黃柏木作磬槌子——外頭體面裡面苦。
”這個歇後語噱而不粗,倒很适合貴族家長的身份。
元宵節後,賈府響應元春,制作燈謎,賈母念了一個“猴子身輕站樹梢”,其實這也是一個歇後語,後半截是“立枝”,諧“荔枝”的音。
這恐怕是暗示着将來會“樹倒猢狲散”吧,和其餘諸钗的燈謎一樣,令人“更覺不祥,皆非永遠福壽之輩”。
最值得推敲探究的是鴛鴦嫂子勸她給賈赦當小老婆時,針對她嫂子說那是“好話”、“喜事”,鴛鴦指着那女人罵道:“什麼‘好話’!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兒!什麼‘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又滿是喜事!……”這接連兩個歇後語,體現出了鴛鴦的悲憤與決絕,對刻畫人物起了強有力的作用,但也有更耐人尋味的内涵。
據曹雪芹的好友張宜泉詩句“調羹未羨青蓮寵,苑招難忘立本羞”,以唐朝詩人李白、畫家閻立本為喻,逗漏出曹雪芹詩畫才能受到皇家重視,欲招他進“如意館”為禦用工具,卻被他以尊嚴相拒的信息;再回過頭來細想,以鴛鴦的知識水平,怎能知道宋徽宗畫的鷹、趙子昂畫的馬是無價之寶?這個情節裡,是否融入了曹雪芹自身拒絕進宮折腰的情懷?至于“狀元痘”,指天花病患者倘若所出的痘裡灌飽了漿,則至多留下些麻坑,不會有生命之虞了,故而成為“喜事”。
天花這種病如今已基本絕迹,但在清朝是令許多幼兒夭亡的恐怖之症,《紅樓夢》裡寫到巧姐出痘,全家如臨大敵,正是那時社會情況的寫照;而康熙被選為皇帝,據說也正是因為他比較早就出過了“狀元痘”,而那又與曹雪芹曾祖母的精心照顧分不開,所以在曹雪芹的意識裡,“狀元痘兒灌的漿又滿是喜事”的概念是很深刻的,在這裡蹦出這麼一句歇後語,就更是順理成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