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辣中見微婉。
評得極是。
像這按語,未免蛇足矣。
(七)《紅樓夢》脫胎《西廂記》,而加以靈活的運用,評者亦有一處指出。
第十六回記黛玉奔喪後回來,寶玉看見她。
寶玉心中忖度黛玉越發出落的超逸了。
夾行批雲:
《會真記》,穿一套缟素衣裳,合評精細固也,然尚說出缟素來。
此但從寶玉心中忖度,用“超逸”字、“越發”字不覺黛玉全身缟素活現紙上。
《紅樓》用筆之靈往往如此。
脫胎非抄襲之謂,這也是很好的舉例說明。
作者寫到這裡,恐怕的确會聯想到雙文的一身缟素衣裳,不過正惟其想到了,更得回避它。
下“超逸”二字得淡妝之神而遺其貌,正是作者的置身高處,非世俗的笨伯文抄公可比。
這是談《紅樓夢》的傳統性時不該忽略的一點。
(八)談到大觀園也有很好的批,不過他沒有發揮,他的意思亦未必跟我的完全一樣。
近來頗有人注意大觀園所在的問題,或來問到我,我每每交了白卷。
大觀園雖也有真的園林做模型,大體上隻是理想。
所謂“天上人間諸景備”,其為理想境界甚明。
這兒自不能詳說,且看批語。
在第十七回上:
隻見正面現出一座玉石牌坊……寶玉見了這個所在,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像在那裡見過的一般,卻一時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
批曰:“可見太虛幻境牌坊,即大觀園省親别墅。
”其實倒過來說更有意義,大觀園即太虛幻境。
果真如此,我們要去考證大觀園的地點,在北京的某某街巷,豈非太癡了麼。
(九)我常常談到《紅樓夢》多用虛筆。
上文第五節批語已說秦氏“享強壽”是虛誕的。
第二十八回上寶玉、薛蟠等喝酒行令,蔣玉菡酒令用了“花氣襲人知晝暖”,妓女雲兒告訴他這是寶玉丫鬟的名字。
批曰:
雲兒偏知道,奇極。
非雲兒真知道也。
文法必如此方見生動。
這也是明通的話,當然也可以呆說:安見得雲兒不知道呢?不過寶玉的丫鬟的名字,雲兒實無知道的必要,文章到此必須叫醒;若用薛蟠、寶玉等人說出,便覺呆闆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