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理由呢?此蓋由于作者悲惋之情過于責備之意,恐是他的局限性所在。
但若籠統的稱為局限,卻也沒有什麼意義。
以“懷金悼玉”主題的關系,作者對于十二钗每多恕詞,原不止鳳姐一人,但鳳姐的情形比較特殊,故尤顯得突出。
所謂批判的不夠,意謂掌握批判的尺度過寬了,也就是恕詞過多的另一種說法。
我以為批判的尺度假如符合了當時封建社會與家庭的現實,就不發生寬窄的問題,也無所謂局限;若以作者的個人感情而放松了尺度,這才有過寬的可能和局限性的問題。
似乎應當采用這樣分析的看法,不宜籠統地一筆抹倒。
從基本上說,封建社會裡的女子都是受壓迫的,被犧牲者;但她們之間仍有階層,上一層的每将這高壓力以一部分轉嫁到更下一層,所謂“九泉之下尚有天衢”。
本書表現這情況很清楚,如晴雯受盡了壓迫,卻又在壓迫那些小丫頭,如她對于墜兒。
鳳姐是榮國府的二奶奶,其作威作福自非晴雯之比,若說女人的身份,她亦是受壓迫的一個人。
本書把她放在“懷金悼玉”之列本來不曾錯,如其情感過深,則未免失之于寬。
如《紅樓夢曲》第十支雲: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送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
家富人甯,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
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
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如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将盡。
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
(第五回,五六,五七頁)
這般一唱而三歎,感傷的意味的确過分了一些。
對鳳姐若如此惋惜,奈地下含冤之金哥、尤二姐等人何!再說,作者以探春鳳姐為支撐殘局的英才,好像亦說得通。
實際上,這盛衰之感,“末世”的觀念,皆明顯地與批判的現實主義、《紅樓夢》反封建的傾向相矛盾的。
對于鳳姐的看法大緻如此。
以本書未完,作者最後對于她怎樣描寫今不可知。
就八十回論,批判或者不夠,就一百十回批判或者夠了——還是更不夠?脂批說她,“回首慘痛,身微運蹇”,回目又有“王熙鳳知命強英雄”[36],是否有諸葛五丈原之風呢?
其次,就成書的經過說,先有《風月寶鑒》而後有《金陵十二钗》。
鳳姐當然是《風月寶鑒》裡主要人物之一;因她事連賈瑞,而賈瑞手中明明拿着一面刻着“風月寶鑒”四字的鏡子。
但同時,她又名列“十二钗”,其情形與秦可卿相仿,則褒貶之所以看來未盡恰當,未嘗不和本書這些情形有關。
《寶鑒》書既不傳,自隻能存而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