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牡丹雖好終須綠葉扶持”這類的意思。
如上說紫鵑忠厚,黛玉雖似嘴尖心窄,實際上何嘗不忠厚,觀第四十二回“蘭言解疑癖”可知也。
她們還是一類的性格。
若平兒卻不盡然,她雖是鳳姐的得力助手,如李纨說她,“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第三十九回),而她的治家幹才不亞其主,作者且似有意把平兒寫成鳳姐的對立面,不僅僅是副手。
在某一方面她對鳳姐的行為有補救斡全之功;另一方面作者卻寫出她地位雖居鳳姐之下,而人品卻居鳳姐之上。
像這樣的描寫,提高了丫鬟,即無異相對地降低了主人,也就是借了平兒來貶鳳姐。
以文繁不能備引,隻舉大觀園中輿評抑揚顯明的一條,在第四十五回:
李纨笑道:“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市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
這東西虧他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他還是這麼着;若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麼下作貧嘴惡舌的呢。
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
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
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裡去了。
氣的我隻要給平兒打抱不平兒,忖度了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裡不受用,因此沒來,究竟氣還未平。
你今兒又招我來了。
給平兒拾鞋也不要。
你們兩個,隻該換一個過子才是。
”說的衆人都笑了。
(四七六頁)
稻香老農說“換一個過子才是”,隻怕不是笑話罷。
此外如第六十九回寫鳳姐“借劍殺人”而平兒對尤二姐表同情,對她很好,更就行為上比較來批判鳳姐(七七三、七七六、七七七頁)。
可見作者對于鳳姐決非胸中無泾渭,筆下無褒貶者,隻不過有些地方說得委婉一些罷了。
第四十六回及上引四十七回之上半實為平兒本傳,書中最煊赫的文字是第四十六回寫她在怡紅院裡理妝,描寫且都不說,隻引寶玉心中的一段話:
忽又思及賈琏惟知以淫樂悅己,并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并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琏夫婦二人,賈琏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會妥貼,今日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尤甚。
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灑然淚下。
(四七一、四七二頁)
總括地寫出她才高命薄,而作者已情見乎詞,不勞我們哓舌矣。
寶玉心中以黛玉為比,在《紅樓夢》中應是極高的評價,後人似不了解此意,就把“比黛玉尤甚”這句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