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也不。
作者正是說得最深刻深切,恰當不過,并非拐子,實為尼姑,而尼姑即拐子也。
這裡完全打破了自古相傳玄教禅門的超凡入聖、覺迷度世種種僞裝,而直接揭發了所謂“出家人”的詐欺、貪婪、殘酷的真面目。
稱為拐子,應無愧色,嚴冷極矣。
後回還有下文否不可知,反正這就足夠了。
然而這樣的好文章,似很少有人說它寫得怎樣慘,卻也有些原由。
乍一看來,好像從人之願。
書中說“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又說“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
”其實她們何嘗願意走這空門的絕路,乃是不得不走呵。
于初次遣散時,其中一多半不願意回家者原是無家可歸,在第五十八回裡已交代過了。
她們在榮國府大觀園的環境裡,也沾染了一點信佛的空氣,對于空門有一些錯誤的憧憬,即姑子所謂“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的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
再說這段文字固然特别的好,但在《紅樓夢》全書及本回回目還有矛盾,似不調和。
如回目說“美優伶斬情歸水月”,仍好像忏情覺悟出于自願是的。
從全書來看,開筆第一回即寫了一些神話,如甄士隐,如柳湘蓮皆随了道人飄然而去,不知所終,都很容易使人誤認芳官她們也是這樣去的;她們是走了解脫的道路而非堕入陷坑。
像這樣的誤會,恐也不能與原書無關,即如書中所示檻外人妙玉和“獨卧青燈古佛傍”的惜春,究竟是怎樣收場的,也就不很明白。
我們必須用批判的眼光看穿透了這些烏雲濁霧,才能發現“獨秀”的廬山真面。
批判的眼光從何而來,一方面須自己好學深思,更重要的是不斷提高思想水平,用馬克思列甯主義的階級觀點和階級分析的方法來作科學的研究。
曹雪芹生在十八世紀的初期,他就能寫出像這樣批判的現實主義的名著,我們今天紀念他,要向他遺著學習,更要向他如何寫作《紅樓夢》的方法來學習;要學他種種描寫的技巧,更要學他的概括和批判。
這篇文章寫來已甚冗長,寫完仍感不足,不足窺見本書偉大面貌于萬一,更恐多纰缪,亟待讀者批評指正。
一九六三年七月一日,北京。
(原載《文學評論》一九六三年第四期一九六三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