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寄寓馮紫英府上,每日卻得暢叙高談,論文講武,盤桓促膝,是往常偶然一會再也沒有的另一種快活。
更有隔日習射之約,複得公子衛若蘭、陳也俊等集會一堂,不但耳目靈通,日久武藝竟也頗見長進。
雖然心念家中諸事衆人,因不便脫身,也就無可如何了。
這日,衛、陳等幾位公子又如期來會。
落坐之後,先就說起,西北有一部人馬叛亂了,已侵擾到塞内,鎮守大将軍報急,朝廷連日傳谕兵部會同各大臣議定,要由京城派出勁旅征讨。
料想他們這些世襲武勇勳貴之家,都要子弟披甲出兵報效,須得早早作好準備等事,不然一聲令下,便要克期登程的。
大家替寶玉算一算——龍年閏四月二十六日的生辰,至今也及成丁之年。
馮紫英便說:“隻怕也要挑上,比不得百姓民戶,我們這種人家是不許免役的呢。
”寶玉聽衆人議論,俱是實情,心下也自盤算。
因說道:“這也很合我意,總在房裡也着實悶了,正好出去暢一暢胸懷,跋涉些山川陵谷,長些英氣。
”
衛若蘭笑道:“你們聽寶二爺畢竟是個詩人,把出征厮殺看得那麼惬心肆志的。
你哪裡曉得那苦楚驚險,可不是好耍的呢!”
紫英因歎息說道:“這也多慮不得。
我隻想着,隻要不作‘無定河邊骨’,沙場生還,都是有賞的,那時寶二爺的官司也就不打自消了。
隻這也是一樁好事。
”
寶玉聽了,不接紫英後面的話,卻隻說:“了不得!古人那‘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可真驚心動魄一你們都有‘春閨’人在,少不得多一份心事,隻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挂’的,勝兄等一籌呢。
”
衆人聽寶玉此言,都又笑又歎。
還是紫英回了一句:“别的不敢亂道,隻那‘花氣襲人知晝暖’這句詩,可也夠念的了吧?”
寶玉低頭不語。
大家說笑一回。
散後,寶玉獨在書房,回味方才的笑談,忽然安下一個主意。
次日起來,早飯已畢,便找紫英,說一住許久,想回舍下一日,也該去看看家裡了。
紫英也知寶玉本人原無多大事故,回去看看是不妨的了,便也答應,用一頂小小二人轎,走神武門外,從府園後門出入。
門上都打了關照。
寶玉悄聲進入後門,自覺路徑是熟的,但隻眼前景物又很生疏,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又像自己隔世投胎,重又來到前生曾到過的地方,似曾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