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五七年中國共産黨開展整風運動中,想乘機對黨和社會主義制度進行進攻,妄圖取而代之,這樣的人也許不能說一個沒有;但反右派鬥争被嚴重地擴大化了,把一批知識分子、愛國人士和黨内幹部錯劃為“右派分子”,造成了不幸的後果,确是鐵一樣的事實。
緊張恐懼的氣氛,不僅存在于被劃為“右派”的人們心中,還普遍地籠罩在中國許多知識分子家庭中,巴金家也不例外。
他的許多熟人在報上被公開點名,過去經常來自己家中閑談的朋友不來或者少來了。
不久前“急風暴雨式的階級鬥争時期已經過去”的這樣一個說法還在耳邊響着,眼前呈現的景象卻分明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報紙社論從呼喊“鳴得很不夠,放得很不夠”,忽然急轉直下,要求“反擊右派猖狂進攻”,使巴金一時轉不過彎來,在自己腦子裡回憶着這幾個月來寫了哪些文章,在哪些會上講了哪些話,有哪些話容易被人找作話柄,因為确實有些類似的話已被别人上綱上線,當作“靶子”批判了。
使他特别感到意外的是:正是那個為向領導提意見要不要全面問題而與他開過筆戰的姚文元,在這場運動中,正站在運動的最前沿。
他的名文《錄以備考》,正被作為沖鋒槍,向人們迎頭擊來。
恰好在這時,巴金又被通知到北京去開會。
他到了那邊,私下慶幸“領導”沒有把他劃成右派,讓他參加“反右”活動,一面又覺得左右的界線并不分明,有些人被當作“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實在冤枉,特别是他的那些朋友,他最了解他們,他們不過有點牢騷,甚至他們某些見解并不比他更“右”,他們怎麼可能是與黨和人民為敵的“右派”呢?他這樣想,卻并不敢站出來替他們講一句公道話,而且還時時戰戰兢兢,提心吊膽,唯恐自己也讓人當場揪出來。
恰好這時《人民日報》來向他約寫“反擊右派進攻”的稿子,他想起在離滬前剛給《文彙報》寫了一篇題目叫《一切為了社會主義)的文章,應付面臨的險境;現在到了北京,看來局勢比原來更嚴重,自己不得不用這種表态文章來保護自己,當天便寫了一篇與《一切為了社會主義》的文章内容相似的文章,題目叫《中國人民一定要走社會主義的路》,反正《人民日報》記者也不計較兩篇的題目、内容都差不多,大家都隻求過關,第二天就把它發表了。
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開會時,代表們都住在前門飯店,和他同住一間房的是沙汀,斜對面住的是同從上海來的雜文家林放。
林放和他一樣,原來愛說笑話,現在一下子變得沉默寡言了。
巴金記得在前一時期,林放也曾發表文章,談過群衆對領導提批評免不了片面的問題,而且他還與巴金幾乎是同時寫文章批評過正在流行着的“有啥吃啥”說法。
現在他們兩人心中都好像有十五個吊桶在七上八下動蕩;互相看看各人的臉,隻是心照不宣,暗暗互祝平安。
他們所參加的人代會上的四川小組,有兩個人己成為當時反右運動的目标,那就是章乃器與潘大逵。
這兩個人開始接受人家對他們的猛烈開火。
巴金在小組會上一句話不說,私下慶幸自己一直不善于在會上發言,因而這次人家也沒有對他期望有什麼精彩演說。
林放則在會上作自我檢讨,希望能順利過關。
果然他的發言,得到最高領導的肯定,認為他的檢讨非常及時,并得到暗示,把發言改成短文,連夜打電話給他自己所主持的《新民晚報》發表,更由此得到諒解,被肯定那是一篇認真的自我檢查,一切說過錯話、做過錯事的人都要像他這樣低頭認錯,作出像樣的檢讨。
巴金雖沒有像林放那樣受到公開的肯定,但心中有了榜樣,同時讓他參加各種會議,他也不免心裡充滿感激之情;然而仍無法擺脫對朋友如宋雲彬、蕭乾等人遭遇的牽挂,由此心裡惴惴不安。
七月十日,周恩來總理召集文藝界人士在紫光閣開會,巴金遲到了,走進會場,隻見已有許多人在座,在他還不曾選定座位前,擡起頭,忽然發現老友蕭乾,正低着頭獨個兒坐在後座,沒有人理他。
巴金早就聽說蕭乾已被他當時所在單位《文藝報》社點了名,老友情緒緊張又低落,他心裡有所不忍,就很自然地坐到他的身邊去。
蕭乾兩眼無神,絕望地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