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頭陀乃絕世武林高手,自是知音,聽出“奪魂旗”心意,皺眉問道:“你這樣狂笑則甚?難道殺了那麼多人,你的心中,還存有什麼不平之氣?”
“奪魂旗”長歎一聲,正色說道:“我上次來此,雖不曾說明用意,其實是向你辭行!
因為聽得江湖傳言,西北諸省,也有個‘奪魂旗’,經常出沒,手下狠辣已極,才想親自去查看一番……”
話猶未了,醉頭陀已自鼻内“哼”了半聲,冷冷說道:“這又是不是你口是心非,移禍江東的一貫伎倆?”
“奪魂旗”慘笑一聲說道:“我也知道這種怪事,難令你信,但幸而我有不少人證!”
醉頭陀聽“奪魂旗”有人證,不由面露詫色,但旋即不屑地哂道:“誰知道你指使些什麼人來故布疑陣!”
“奪魂旗”縱聲狂笑說道:“‘西道’天癡道長,‘北劍’蒲琨老兒,憑我‘奪魂旗’,能不能夠指使這兩人颠倒黑白?”
醉頭陀微微吃了一驚,似因“西道”、“北劍”之名,減去幾分醉意,皺眉問道:“這件事怎麼又會把天癡道士,和那頗為難纏的蒲琨老兒,牽涉在内?”
“奪魂旗”遂把七裡山夜殲雙兇,“北劍”蒲琨之子蒲铿折劍,及與“西道”天癡定約等事,細述—遍。
說完,又向醉頭陀笑道:“這—來我不但與‘北劍’結下深仇,并因那一位假‘奪魂旗’,行為太壞,弄得天癡老道,也對我不滿,所以才想起你這個人醉心不醉.口醉眼不醉的醉和尚來,約他們于中秋後一日,到這‘長生矶’上一會!你昔日不是知我甚深麼,這次究竟幫不幫我?”
醉頭陀聽完呵呵笑道:“‘西道、東僧、北劍、奪魂旗’,齊集‘長生矶’,隻少一個‘南筆’諸葛逸,不然何殊‘乾坤五絕’二次論技?隻要你方才所說屬實,我一定幫你,不過有件事我想不大通,血洗靜心禅寺一案,既不是你所為,難道那在西北出沒的假‘奪魂旗’,要和你換個方向,跑到東南來了?”
“奪魂旗”微一沉吟,忽然跳将起來叫道:“我明白了,大概江湖人物來往一傳,東南‘奪魂旗’的事迹,傳到西北,西北奪魂旗的事迹,傳到東南,我聽了假‘奪魂旗’的惡迹,趕去找他之際,恰好他也聞名來到東南,要與我會上—會?”
醉頭陀點頭笑道:“我正詫異以你先前掃蕩‘金蛟島’鮑長雄盜窟,兩度義救‘獨杖震中州’龍子丹等行為看來,似乎不會做出一夜盡屠二十三僧,并活剝人皮的慘毒手段!雖知兇器是上纏畫有骷髅白骨紅綢的三寸金針。
仍未全信,不然在你尚未踏上矶頭之時,便用這塊狗骨頭,把你打下海裡去了!不過名震江湖的‘奪魂旗’,會鬧起雙包案來,确實是一件武林珍聞!”
“奪魂旗”屈指計道:“如今離會期尚有廿日左右,我就在近處找找那位假冒‘奪魂旗’名号之人,若能找到,豈不為江湖上了卻一樁疑案?”
說完,便向醉頭陀告别,縱上來時那一葉孤帆,乘風而去!
轉眼間,九霄雲淨,萬裡光寒,—半清秋,十分明月,“奪魂旗”幾乎遍搜浙省,毫無敵迹,隻得返回“長生矶”,向醉頭陀問道:“明夜便是會期,癡道士與蒲琨老兒,可有訊息?”
醉頭陀“呵呵”笑道:“‘西道北劍’,雖然尚未見來,昨日在這‘長生矶’頭,卻發現了一封給你的‘閻婆血柬’!”
說完遞過一封書信,信末用鮮血畫了一個長發女鬼面相!
“奪魂旗”眉頭略皺,接過一看,隻見柬上寫着:“字奉‘奪魂旗’,括蒼山殺‘白發仙童’任豹,祁連山傷‘玉箫郎君’潘午,兩度震我教下威名,請于明歲歲朝,命駕羅浮一會!”
“奪魂旗”看完氣得叫道:“我并不怕‘笑面閻婆’孟三娘,與她的羅刹兇威,不過事情又有蹊跷,‘白發仙童’任豹确是我為救‘獨杖震中州’龍子丹所殺,但孟三娘那師弟‘玉箫郎君’潘午,卻誰曾傷過他來?”
醉頭陀笑道:“你先别氣,明夜會後,我陪你找攏那位假‘奪魂旗’,隻要能把此人找到,一切事情,均可對個清清白白!”
“奪魂旗”隻得強忍怒氣,與醉頭陀坐對中秋明月,及萬頃銀濤,放懷縱飲!
一宵無話,次日夕陽尚未墜下海面,餘霞散绮,麗彩浮空之際,便自金鱗萬片以内,沖來一艘帆船,船頭上一位全身青色勁裝的英挺人物,仗劍卓立,正是七裡山前與“奪魂旗”
訂約的“北劍”之子蒲铿!
蒲铿至丈許以外,縱上沙灘,向與“東僧”醉頭陀憑石對飲的“奪魂旗”傲然叫道:
“‘奪魂旗’,蒲铿準時赴約,且請亮你‘奪魂旗’,會我‘三指劍’!”
“奪魂旗”冷冷看他一眼,哂然問道:“那替你撐腰的天癡老道,怎麼未來?”
蒲铿憤然叫道:“蒲家子弟,怎會要人撐腰?不像你定約此地,想倚仗‘東僧’助力,我就憑一柄家傳‘三指劍’,鬥鬥你們‘乾坤雙絕’!”
“東僧”醉頭陀飲幹手中一杯美酒,縱聲笑道:“好狂的少年人,你手裡這柄劍,厚脊薄鋒,柄端還鑲着三粒明珠,不是尋常的‘三指劍’,定是你父親所用之物,他來了麼?”
蒲铿見醉頭陀到眼便認出劍是自己父親之物,臉上不由微紅,依舊強傲說道:“鬥你們這徒負虛名的一個惡魔,一個醉鬼,哪裡用得着驚動我父親……”
話猶未了,“東僧”醉頭陀霍地龍吟長嘯,轉頭目注三丈以外的一大塊礁石!
也就在他目注礁石當時,突從石後飄風似的,飄出一條黃影,快得令人連身形面貌全看不清,隻聽見極響極亮的一記清脆耳光聲,蒲铿被打得滿嘴流血,左半邊臉腫起好高,踉跄出丈許遠近!
蒲铿蓦然被襲,被打得頭昏眼花,加上盛怒之下,根本未看,清來人是誰,“三指劍”
方自一掄,精芒煥彩,面前黃影再飄,右半邊臉頰又挨了脆生生的一掌,“三指劍”也被人劈手奪去,耳邊并響起一聲洪鐘似的暴叱說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膽蠢子,你還敢倔強?”
這種語音入耳,蒲铿心魂俱顫,呆呆地凝視突如其來的父親“北劍”蒲琨片刻,把頭一低,青色勁裝胸前,滾下幾滴珠淚!
蒲琨平素對這獨生兒子,寵愛異常,見他這般光景,心中也覺凄然,不忍再加深責,回頭走到“東僧”醉頭陀,及“奪魂旗”身前,抱拳笑道:“峨嵋金頂一别,轉瞬廿年,兩兄豐采依舊,但不知為了何事,要教訓犬子,而不通知小弟一聲,予以嚴加管教呢?”
“北劍”蒲琨的這幾句話,說得既婉且諷,令人頗不易置答!
“東僧”醉頭陀知道此老外和内剛,極不好鬥,而“奪魂旗”又複高傲無比,生怕他們沖突失和,正在暗想如何和緩當前局勢之際,旁邊站的蒲铿,突然收淚叫道:“爹爹,‘奪魂旗’在陝西七裡山前,要搶我的‘三指劍’,叫爹爹仗劍來取!”
“北劍”蒲琨回頭怒聲問道:“你的劍被他搶去了?”
蒲铿答道:“‘三指劍’禁不住互較真力,齊腰中折!”
蒲琨臉上滿布怒色,右足猛頓,岩石裂下尺許一塊,向蒲铿叱道:“你記不記得蒲家‘三指劍’,‘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之語?我雖然僅你一子,也不願意你在弱了我蒲家劍術名望以後,活到現在!”
蒲铿被打得浮腫的俊臉之上,閃過一層凄慘顔色,對“北劍”蒲琨叫道:“爹爹,孩兒折劍以後,并未弱你名頭,當場刺胸自盡,不過為天癡道長所救,你看我的傷痕猶在!”
右手暗運真力,“哧”的一聲撕裂胸前青色勁裝,露出兩寸來長,結痂初落的一道傷口!
蒲琨外表嚴厲,但看見獨生愛子的所受傷痕,何嘗不暗暗心疼?蒲铿掩起胸前衣服,俊眉雙挑,朗然又道:“因此才暗取爹爹用劍,來此與‘奪魂旗’一拼生死!望爹爹容我一戰,倘若再敗,孩兒立時躍身東海,決不辱我蒲家聲威就是!”
“北劍”蒲琨知道蒲铿的劍術造詣,對付尋常江湖道中一流好手,綽綽有餘,但若與眼前這兩位“乾坤五絕”中人物過手,卻無仁自取其辱!
遂暗施眼色,“呸”了一聲,叱道:“你有多大能為,敢口出此狂言,知不知‘奪魂旗’旗風一卷,江湖亂顫!”
轉身一掂手内“三指劍”,眼中射出銳厲冷峻光輝,聲音卻仍極其平和,向“奪魂旗”
慢吞吞地笑道:“蒲琨自與諸兄峨眉金頂—會以後的二十年來,蟄居燕山,無所事事,惟以劍術自遣,今日幸遇故人,不防遊戲幾手,也可試試彼此的别來進境!”
“奪魂旗”見“北劍”蒲琨發話挑戰,不由鼻中冷“哼”一聲,取出那根能夠伸縮自如的銅棍,挂上骷髅白骨紅綢,立時成了一面“奪魂旗”在手!
“北劍”蒲琨雖然舐犢情深,因愛子之事,蓄意一鬥“奪魂旗”,但也深知對方厲害,見白骨骷髅的紅綢一挂,立時足下微退數尺,“三指劍”斜指眉尖,挽訣凝氣,穩立如山,開出嶽峙淵停的蒲家劍術門戶!
“奪魂旗”一陣仰天狂笑,紅旗飄處,踏步硬搶中宮,這時那位“東僧”醉頭陀,知道“奪魂旗”狂傲、“北劍”剛愎,這兩人一交上手,誰也不會讓誰,但誰也制不了誰的死命,不論勝負,必然從此冤怨相尋,弄得江湖之間,一片腥風血雨!,遂在“奪魂旗”身形才動之時,搶步一攔,合掌當胸,說了聲:“阿彌陀佛,二兄且慢!”
“北劍”蒲琨此時怒氣業已漸聚眉梢,雙目一翻,神光凜凜地注定“東僧”醉頭陀,傲然問道:“大師是不是也要賜教?”
醉頭陀見蒲琨這種口氣神情,不禁呵呵笑道:“蒲兄猜得不錯,因為二十年前,峨眉金頂盛會,你‘三指劍’對我‘龍虎鋼環’,是臨結束的最後一戰!在五日五夜惡鬥之餘,彼此精疲力盡,有點近乎虛應故事!今夜‘長生矶’幸接賢喬梓光塵,真想再領教幾手蒲兄震壓江湖的絕世劍術!”
“北劍”蒲琨不知“東僧”醉頭陀的一片苦心,還以為他是有意幫助“奪魂旗”,遂自鼻中冷笑一聲,長眉略挑說道:“‘奪魂旗’與犬子訂約‘長生矶’,大師自然不會置身事外!二十載流光如駛,‘三指劍’依舊當年,大師亮‘龍虎鋼環’,再讓蒲琨見識一下也好!”
這時那跟随“北劍”蒲琨來此,尚隐身礁石之後的小俠上官靈,見“東僧”、“北劍”
及“奪魂旗”之間,業已劍拔弩張,石破天驚的惡鬥一觸即發,但天癡道長及自己那“銀須劍客”方百川師伯,卻還形影未見,不由暗想究竟是藏在石後,先看熱鬧,還是現身施展“洞中老人”那兩招“冤沉海底”、“恨滿心頭”,鬥鬥“奪魂旗”,考驗他的真假?
在他尚未拿定主意之時,“奪魂旗”卻向“北劍”蒲琨微哂說道:“蒲老兒,你不要替兒子臉上貼金,憑他也配與我訂約‘長生矶’?這約會我是與天癡道長訂的!”
蒲铿在旁,見“奪魂旗”藐視自己,忍不住劍一揚,搶步當先說道:“‘奪魂旗’你不要過分倚老賣老,再若口角輕薄,蒲铿拼受家父責罰,也要先砍你三劍!”
“奪魂旗”目光斜睨蒲铿,仰天大笑,笑聲中滿含輕狂哂薄意味!
上官靈最聽不慣他這種驕狂笑聲,自石後縱起四丈,一式“魚鷹撲水”,轉化“雁落平沙”,輕輕飄落四人面前,用手一指“奪魂旗”道:“你不知道究竟是真‘奪魂旗’?還是假‘奪魂旗’?這樣笑做什麼?有本領的與我鬥上百合!”
“奪魂旗”被上官靈說得一怔,但旋即認出上官靈就是在七裡山崖頂埋伏,打了自己一把紫色飛花暗器的少年,不由目射奇光,正待答話,那位“北劍”蒲琨,因想不到上官靈傷勢早愈,并敢現身向“奪魂旗”叫陣,來時輕功身法,又那等靈妙,不由又驚又愛,生怕他遭了“奪魂旗”毒手,自己将來無法向“笑面閻婆”孟三娘交代,遂發話說道:“你們萬事慢談,且等我與醉大師這一場‘單劍會雙環’,交代完了再說!”
這時“東僧”醉頭陀因勁敵當前,也不敢絲毫怠慢地撤出兵刃,他這對“龍虎鋼環”大如海碗,粗如鷗卵,一隻整體是條盤龍,鱗甲栩栩,龍甲雙翹,外長二寸!
另一隻則是在鋼環之上,鑄着一隻虎頭,突出兩枚森利虎牙,顯然可以做為鎖拿兵刃,及點穴之用!
醉頭陀“龍虎鋼環”分執兩手,一錯一震,響起一片虎嘯龍吟,足下卻好似醉意獨醺,東倒西歪地向“北劍”蒲琨欺近!
蒲琨何等行家?認出“東僧”醉頭陀的身法,是他獨創精研,極為高明莫測的“龍形醉步”!不願一上來就被對方這種奇奧步法圈住,身形微飄,斜掠三丈,但足尖點地即回,半空中灑下飒飒劍風,條條劍影,施展的也是自己所創拿手招術“天花蓋頂”!
“東僧”醉頭陀見“北劍”蒲琨,不但脫出自己的“龍形醉步”,并立即搶制先機,揮劍還攻,心頭也自欽佩無已!
暗想反正自己的禅門“無量真力”,最善韌戰,何不讓這老兒得意一時,試試這二十年間,他蒲家“三指劍”的威力究竟增強幾許?
所以在漫空劍影灑落之時,并未用“龍虎鋼環”上迎,隻是呵呵大笑,說了聲:“蒲兄一上來便下煞手,豈是對待故人之道?”
雙環交叉,在身前一錯,蕩起閃閃精光,似欲以鋼環震劍,但突然肩頭略晃,足下暗踩“七星倒步”,業已飄出“北劍”蒲琨的劍風之外!
他們這等絕世高手過招,毫厘之差,先機立失,“北劍”蒲琨見“東僧”醉頭陀閃身避勢,哪肯放過難得良機?長嘯一聲,身形手法,快得如石火電光,根本不等落地,在空中便已變招,“虹形經天”、“風搖萬葉”,劍化彌天耀目精芒,腳尖點地以後,跟着又是一式“刺虎屠龍”,三招雖有先後,實若連環,劍風雷響,硬把“東僧”醉頭陀,*得連用“龍形醉步”,閃展騰挪地退出兩丈!
三招得手,“北劍”蒲琨益發氣勢如虹,“三指劍”奇招疊出,劍影如山,越攻越厲,越舞越疾,漸漸連劍帶人,在“東僧”醉頭陀身外,化成一圈青虹,不辨身影,隻有那劍柄上所嵌的三粒罕世明珠,不時閃爍奇光,幻為異彩!
不但上官靈、蒲铿看得有點搖頭咋舌,連那驕傲無比的“奪魂旗”,也何嘗不心驚“北劍”蒲琨的藝業精進,名下無虛,而替
“東僧”醉頭陀,暗捏一把冷汗!
“東僧”醉頭陀此時感覺身外的如虹劍影,壓力奇強,也有點懊悔自己錯估對方,作繭自縛!但他畢竟是當代武學宗師,既發現不應專門挨打,遂立即功行兩臂,氣聚丹田,先發出一聲罡氣所化的“獅子吼”,然後在“北劍”蒲琨一式“迎風斬草”遞到之時,“龍虎鋼環”并舉猛落,硬往“三指劍”劍身砸去!
“北劍”蒲琨一聲龍吟長嘯,未見手腕如何用力,“三指劍”業已自“東僧”醉頭陀的“龍虎鋼環”之下,翻到上方,銳嘯懾人地當頭疾落!
醉頭陀深知雙環砸劍,絕難如願,用的也是虛招,所以在蒲琨“三指劍”一翻之際,已明敵意,勁力忽收,雙環左右交錯,一式“獨力擎天氣便往突然疾落的劍風迎去!
“北劍”蒲琨知道像自己這一等名手相鬥,雖然搶占先機,略居上風,但三兩百招之内,決奈何不了醉頭陀手中那對“龍虎鋼環”,最後的勝負之分,仍必須系于雙方内家真力的強弱,及耐戰久暫!
自己因真氣彌沛,特制的“三指劍”也比普通寶劍,加寬加沉,何不就勢一試對方内力深淺?也好作今日之會,進退如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