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靈這時目對傾城之色,耳聽斷腸之聲,委實情思恍惚得宛如騰雲駕霧一般!哪會想得到孟浮雲所贈送他的這塊定情之物就是“萬相先生”百裡獨,所千尋不得的“雙心碧玉”!
但他雖然未曾注意到這上面,卻想起另外一件事來,就是“笑面閻婆”孟三娘,遣翠鳥傳書,邀約“乾坤五絕”,及舉世英豪,于明年元宵,在羅浮山“萬梅谷天香坳”,舉行第二次武林争勝大會!
遂轉愁為喜的,雙手抱住孟浮雲纖腰,笑聲叫道:“雲姊姊我們不會從此不再見面,明年元宵的第二次羅浮大會,你是主人我也一定到呢!”
孟浮雲目注上官靈,委實不忍掃他高興,但又不能不說地搖頭問道:“靈弟弟,你知道我師傅逼我在‘羅刹神幡’之前,立的是什麼誓麼?”
上官靈瞪着一雙大眼,茫然癡視孟浮雲,嘴皮微動,卻未曾發話!
孟浮雲凄然說道:“我在‘羅刹神幡’之前,所立誓言,便是少時大祭神幡之際,你隻要拒絕歸順本教娶我為妻,彼此再度相逢,便成不世仇敵!”
上官靈起初以為孟浮雲立的是什麼碎骨粉身重誓,如今聽她這等講法卻不禁狂笑道:“雲姊姊,今日‘玄玄别府’一别之後,我最難過的與最怕的,就是從此不再見到你!至于為敵為友?是恩是怨?倒不足萦心,反正我不會打你,二次羅浮大會以上,我偏偏找你作對手,讓你盡量打我好了!”
孟浮雲見上官靈對自己如此癡情,銀牙一咬,正待說話,突然聽得董飛雲用“千裡傳音”功力說道:“神壇已設,時刻也到,潘副掌教有令,孟師妹病體如可行動,請偕外客上官靈,來此共祭神幡!”
孟浮雲聞言,臉色上神色突轉緊張,掀去香衾,下榻向上官靈說道:“靈弟弟,如今時刻已到,且顧目前,日後事隻得留待日後再說!我董飛雲、胡飄雲兩位師姊之中,胡師姊與我較好,董師姊則因嫉妒我在師傅之前,奪了她的寵愛,有點面和心違,所以少時你須特别對她加深警惕!”
上官靈素不怕事,一身是膽,聞言哪裡放在心上,隻向孟浮雲頗為關切地柔聲問道:“雲姊姊,不要替我擔心,倒是你大病初痊,能随我一同去麼?”
孟浮雲柳眉微軒,應聲答道:“靈弟弟,我記得你曾經送我一個‘咆哮紅妝’外号,這等剛強的女孩子,難道真個會被病魔所困,加上你我今日之别,太不尋常,送也應該送你一程,何況我還要在‘羅刹神幡’之前,問你話呢?”
話音方了,“玄玄别府”的廣場之上,已奏笙歌,孟浮雲白衣飄揚,便如一朵浮雲,穿簾飄出閣外!
上官靈終恐孟浮雲大病力弱,有所失足,趕緊随同飄身,兩人全是當代武林中的奇秀特葩,身形展處,哪消幾個起落!便到了,“玄玄别府”的廣場之上!
神壇設在廣場正中,那面“羅刹神幡”,卻隻是一面長才尺許的白布小幡,但已被斑斑血漬,幾乎染成深赤之色!
昔日于西北道上,曾經見過兩次的“玉箫郎君”潘午,側身站在壇左,不過這位“玉箫郎君”,已非昔日那等俊朗豐神,不僅眇去一目,臉頰上并留有三四處瘡疤,極為醜怪!
上官靈曾聽孟浮雲說過此事,知道是被“幽冥神君”閻元景中的“修羅三寶”中的“修羅九寒沙”所傷,不由深自感歎這位在“九幽地阙”以内,苦修多年的武林奇客,卻在得見天日不久之後,便告埋骨武夷,飲恨黃泉,終于對“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深仇,未能親手報複!
壇右站的則是董飛雲、胡飄雲、艾雲飛,以及昔年會過的“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等四人,至于那六位紅袍披發的奇瘦少女,卻依然遠遠站在“玄玄别府”的牌樓之下!
“羅刹神幡”之前,香煙缭繞,并供着一隻古磁蓋碗,碗中不知盛的何物?
蓋碗兩側,豎着兩面紙牌,牌上寫着:
“不歸本教,請闖斷魂谷,
若歸本教,請飲孟婆湯!”
上官靈看在眼中,不由暗笑,“羅刹教”畢竟是兇邪烏合組織,像這等不倫不類,怎能成甚氣候?
但看到“孟婆湯”三字,忽然想起胡飄雲對自己所說的“逢松有路,遇湯即飲”八字!
第一句“逢松有路”,在“玄玄壑”中,業已試過,果然不差!但第二句“遇湯即飲”的含意為何?難道是要自己飲那“孟婆湯”,甘心歸順“羅刹教”下?
上官靈想到此處,目光微注“羅刹神幡”以前的那隻古磁蓋碗,猜出這碗中盛的,可能就是“孟婆湯”,卻不知為何倘若歸入“羅刹教”,必需先飲此物?
他尚未想出其中究竟之時,站在壇右第一位上的董飛雲,便已朗聲叫道:“孟師妹與外客上官靈已到,請潘師叔生祭神幡!”
“玉箫郎君”潘午始終眼皮低垂,連看都未曾看過上官靈一眼,此時聞言卻從董飛雲手中接過三柱香來,恭恭敬敬地插在“羅刹神幡”之前,退後兩步,倒身三拜!
在場除了上官靈外,所有“羅刹教”中弟子,一齊跟随“玉箫郎君”潘午拜倒,但胡飄雲卻乘隙向上官靈略示眼色,并用手虛空書了幾字!
上官靈辨出胡飄雲所書是“愛孟必須飲湯”六字,不由越發知道胡飄雲與孟浮雲交好,存心撮合良緣,想令自己歸順“羅刹教”下!
暗想此女心機尚不太惡,她那“逢松有路”四字,并幫了自己小忙,雖然第二句“遇湯即飲”,自己不再承情,但他年倘若“羅刹教”一旦瓦解冰消,亦當盡力為她護持,以當瓊瑤之報!
心念至此,“玉箫郎君”潘午,業已拜罷起立,并略為咬破左手中指,彈出一點血星,飛落那面“羅刹神幡”之上!
血星一落,“玉箫郎君”潘午立即面寒如冰地,轉身厲聲叫道:“孟浮雲!”
孟浮雲玉頰以上,布滿凄慘神色,自上官靈身旁,走到壇前,微定心神,肅立朗聲答道:“弟子孟浮雲在!”
“玉箫郎君”潘午用一種冰冷語調問道:“孟浮雲,你可知‘羅刹教規’?”
孟浮雲應聲答道:“弟子身受師尊恩典,洞悉一切教規!”
“玉箫郎君”潘午問道:“本門可禁婚嫁?”
孟浮雲應聲答道:“不禁!”
“玉箫郎君”潘午冷森森的目光,一注上官靈,又複向孟浮雲問道:“許不許嫁給教外之人?”
孟浮雲依舊不遲疑地應聲答道:“不許!”
“玉箫郎君”潘午點頭說道:“你既知本門有關婚嫁規例,可知倘若所鐘情的教外之人,不肯歸化本教,又當如何?”
孟浮雲此時仿佛已把情感完全收斂起來,冷靜得宛如一尊石像似的,在“玉箫郎君”潘午問完以後,便即應聲答道:“永斷前情,不再相見!”
“玉箫郎君”潘午突然厲聲喝道:“萬一江湖偶遇……”
孟浮雲不等潘午話完,便即提口答道:“無殊不世仇敵!”
上官靈在旁,覺得他們師叔侄這番對話,每一句都鋒利得如同利刃,猛割自己心靈,簡直不敢想象從今以後,自己與孟浮雲間的這段情緣,會演變成一種何等悲慘局面!
這時“玉箫郎君”潘午,收起嚴厲神色,換了柔和語音,向孟浮雲微笑道:“小雲兒,如今你可在‘羅刹神幡’之前,當着本門尊長,試試你所鐘情的外客上官靈,對你是否真情實意?”
孟浮雲一雙妙目,本來一直凝注在:“羅刹神幡”以上,聞言慢慢移注上官靈,臉上表情也從俨如木石,轉變成溫柔婉轉,哀怨無倫,輕吐嬌音,幽幽問道:“靈弟弟,你究竟愛不愛我?”
若換了其他人如此問話,上官靈定會哂然不予置答,但那種宛如黃莺低啭般,銀鈴似的語音,是吐自傾心癡戀的孟浮雲口中加上她那副憂傷神色,哀怨目光,不由一個“愛”字,便自沖口而出!
董飛雲眉頭一蹙,胡飄雲眉頭一開,孟浮雲則依舊眼波凝怨,眉宇籠愁,但玉頰上平添兩片嬌紅地,又複幽幽問道:“靈弟弟,你既愛我,我嫁給你好麼?”
上官靈對這句話,由心頭到口頭,卻無法說不,第二次沖口而出的,自然是一個“好”字!
孟浮雲目注上上官靈,又似嬌羞無那,又似安慰已極地低聲一笑,轉身姗姗走上神幡,把供在“羅刹神幡”之前的那隻古磁蓋碗雙手捧起,回到上官靈身邊,吐氣如蘭地又複說道:“靈弟弟,你既愛我,又願娶我,則請飲下這碗‘孟婆湯’,等我師傅回來,我們便可成為夫婦!”
上官靈見孟浮雲仿佛久病初愈,氣虛力弱,随自己自“漱玉閣”中,趕到此處,再經一陣折騰,非但足下已見浮軟不穩,連口中并有些嬌喘微微,那副神情,太惹人憐,簡直令自己不忍心說出任何一句足以使她傷心的拒絕之語!
遂一半茫然,一半好奇地,把孟浮雲所捧那隻古磁蓋碗,接過手中,掀開碗蓋,看看其中究竟所貯何物?
碗蓋才揭,鼻端便聞見一股馥郁奇香,仿佛使人一嗅之下,微覺神慵體倦。
其中所盛隻是大半碗,似酒非酒,似茶非茶的淡黃液狀之物,上官靈迷迷惘惘地。
方自舉碗湊向口邊,卻瞥見胡飄雲目光注定自己,臉上一片高興安慰神色!
這種神色看在眼中,立使上官靈心頭一震,暗想胡飄雲與孟浮雲極為交好,她如此神情,豈非表示自己飲下這碗“孟婆湯”後,便将與孟浮雲成為夫婦?
自己早已立願凡屬為了孟浮雲,任何犧牲,在所不惜,但正邪大義,卻不得稍違,這碗“孟婆湯”,究竟妙處何在,具有使人喪心變志威力?一面執碗沉吟,一面目光流轉,隻見除了孟浮雲滿面深情,眼波似醉,董飛雲銀牙微咬,妒意宛然以外,連“玉箫郎君”潘午的臉上神色,也似渴盼自己趕快将這碗“孟婆湯”飲下。
但等上官靈目光轉到董飛雲身旁艾雲飛的蒙面黑巾以上,突然激靈靈地一個寒顫,心頭惘惘情思略遏,靈智稍明,想起酷似常碧雲的孟浮雲迷失本性;酷似蒲铿,艾雲飛忘卻本來之事,會不會與“孟婆湯”有何關系?
上官靈靈明一朗,魔退慧生,手中暗運神功,脆響一聲,蓋碗粉碎,那碗異香馥郁的“孟婆湯”,竟自點滴不曾入口,潑得滿地皆是!
董飛雲見狀,嘴角陰笑微現,胡飄雲見狀,臉上喜色立無,“羅刹教”副掌教“玉箫郎君”潘午見狀,獨眼—翻,面如死水!
孟浮雲的神情,則頗難描繪,她的喜怒哀樂,愛恨悲歡,幾乎在一刹那間,心頭百幻,起初大眼眶中,淚珠欲滴,但終于忍淚不流,隻向上官靈看了一眼!
這一眼的眼光之中,不似有愛,也不似有恨,隻是淡漠到了極點!但卻看得上官靈疚然垂頭,不敢與她的目光相對!孟浮雲看了上官靈這一眼以後,緩緩轉身,面對“羅刹神幡”,行禮恭身,喃喃祝禱說道:“弟子當着神旗,向外人求婚被拒,辱及教譽,并誓願立即決鬥深仇,剜心祭旗謝罪,并遵從教規,終身不再提‘婚嫁’二字!”這幾句誓言,簡直聽得上官靈一身冷汗!萬想不到曾在三仰峰頭,冒雨苦候自己五日食宿不歸,終于緻病,何等情深愛重的孟浮雲,轉瞬間便成深仇,并立誓要剜取自己人心,祭奠“羅刹神幡”謝罰!
他這一身冷汗,尚未沁完,孟浮雲便已自身旁取出一柄鋒利匕首,向她自己的右手五指切去!上官靈看得心頭一陣奇痛,正待不顧一切地飛身阻攔,眼前白影電飄,“玉箫郎君”潘午左手奪去匕首,右手骈指點了孟浮雲暈穴,口中沉聲喝道:“孟浮雲知罪自承,本座代替掌教,特降殊恩,免予斷指!并因她大病初愈,不必親與外人上官靈,當場決鬥!”
說到此處,轉面對胡飄雲,以及“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二女說道:“你們先送孟浮雲回轉‘漱玉閣’休養,然後立回此間聽令,本座要令妄敢倔強,有辱教譽的上官靈,先闖‘三元陣’,再走‘斷魂谷’!”
胡飄雲與“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恭身領命,由胡飄雲半擁半抱着孟浮雲,向“漱玉閣”内馳雲!
“玉箫郎君”潘午見二女走後,微睜僅剩的一隻右眼,電射精芒,注視上官靈緩緩沉聲說道:“上官靈,江湖各幫各派,創設之初,均有規戒,代表該幫派的無上尊嚴!本派弟子,固然不容違背,外人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