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明見“東僧”醉頭陀為老友之死,而弄得自己這般摸樣,心中感佩萬分。
怕他見水則傷情,遂提議棄舟登陸,同赴中原,尋找鐘離老人及“南筆”、“西道”。
兩位武林奇人遂舍去小舟,相偕登陸,覓地暢飲。
不提“東僧”與“閃電神乞”,用飽酒菜,共赴中原,及途中細叙前因等情,故事轉到武夷山“斷魂谷”内,剛與“斷腸人”分手的小俠上官靈方面!
上官靈因深知環境險惡,一線生機,稍縱即逝,故而匆匆與“斷腸人”分别,展足鐘離老人所授的蓋世輕功,“雲飄電閃身法”向“斷魂谷”另一出口,電疾飛馳!
這條“斷魂谷”果然極長,雖然始終均是兩旁峭壁插天,一徑如線,但路徑依舊頗為迂回曲折!
以上官靈那等功力,整整疾馳三日,方始筋疲力盡,千辛萬苦,并運用了内家絕技“縮骨神功”,通過了黑暗幽深,逼仄狹隘的“黑風陰穴”!
出穴所在地是在武夷山另一座絕峰半腰的奇險之處,上官靈仰視天時,業将子正!
喘息猶自未定,背後“黑風穴”内,便即響起一種聽來頗覺低沉,但隐含洪厲的奇異聲息!
上官靈知道這種低沉洪厲的奇異聲息,出穴以後,便化作“斷魂谷”内,陰寒無比,威勢罕俦,人力難拒的“黑眚陰風”,不由暗驚“斷腸人”一線生機稍縱即逝之語,果然絲毫不差,自己若非拼力施為,途中絕未停留,輕功身法又極高妙,此時豈不正好做了“黑風穴”中的孤魂屈鬼?
大難得脫,心頭一寬,精神一懈,加上連日狂奔,上官靈遂感覺極度疲乏地,找了一塊平坦青石,躺下呼呼大睡!
這一覺好不香甜!上官靈睡足醒來,雙眼微睜,隻見碧空萬裡,星月晶瑩,不禁暗暗好笑,自己居然整整睡了一日一夜!
但睡興方過,猶未坐起身形,鼻中便聞見一股香味,這味中不但有酒,并似還有薰雞烤肉之類?
上官靈此時已然腹饑欲死,故而這種酒肉香味,對他的引誘之力,委實太大!
輕按青石,起身一看,隻見石旁數尺,果然擺着半隻薰雞,半隻鹿腿,以及一罐美酒!
上官靈不看見這些東西,還能暫時忍耐,這一看之下,立時腹中雷響,口吐涎流,哪裡還顧得考慮酒食來源?飄身端起酒罐,便欲狂飲。
酒罐剛到口邊,距離三丈來外的一片小林之内,有人用一種奇異口音說道:“餓極乏極之下,不宜狂飲,你先把那半隻薰雞吃掉!”
上官靈翻着兩隻大眼,向小林略為一瞥,也不理會發話者究屬何人,便如言抓起那隻薰雞,塞向口中大嚼!
這半隻薰雞,大概是臨時弄就,雞既嫌老,佐料又無,但上官靈業已覺得生平從未吃過這等美味之物。
不過半隻薰雞吃到一半之時,上官靈臉上業已微現困惑神色,感覺身邊所藏玉扇、缽盂、石硯、玉簪、葫蘆、絲縧、墨琴等“斷腸人”送給“乾坤五絕”、“閃電神乞”諸明,及自己的七件金天龍遺寶,似乎均已不翼而飛,空空如也!
上官靈雖知失竊,但絲毫不動聲色,又咬了一大塊薰雞,一面咀嚼,一面語音略為含混地,向林中間道:“謝謝你的薰雞鹿腿,和一壇美酒,你姓名怎樣稱呼?可以告訴我麼?”話完,因實在口渴難熬,遂端起酒罐,大大喝了一口!
林中人聽上官靈問起自己姓名,遂應聲答道:“我叫‘斷腸人’!”
“斷腸人”三字入耳,上官靈不禁大吃一驚,驚得竟把口中的一口美酒,及一大塊雞肉,一齊咽下喉頭,幾乎噎得半死。
趕緊再喝了兩大口美酒,把那塊卡在喉頭尚未嚼爛的雞肉,送入腹中,心神也略為一定,用一種懷疑口吻問道:“你也叫‘斷腸人’?”
林中人語音凄涼地接口答道:“聽你這等問法,可能我這‘斷腸人’,還不是第一号麼?”
上官靈“嗯”了一聲說道:“三日以前,我在這‘斷魂谷’内,便遇到一位‘斷腸人’,故而你最多隻能排到第二号!”
林内人聞言不禁微歎,并悲聲吟道:“天下幾何傷感事?世間多少斷腸人!……”
吟聲未了,上官靈一式“雁渡寒塘”,橫飛四丈,雙掌蓄足内家真力,目光籠住林内人語之處,半空中發話說道:“我不管什麼‘傷感事’、‘斷腸人’,你難道就憑這半隻薰雞,半條鹿腿,及一罐水酒,便想換取我的‘天龍七寶’?”
上官靈雖然發難得出人意外,但林内卻靜悄無聲,密葉繁枝之間,也未見有絲毫晃動?
但等上官靈身形撲到,林内卻哪裡有人?隻在一個大樹上端蠕正正地放着自己所失的玉扇、缽盂、石硯、玉簪、葫蘆、絲縧、墨珠等所謂的“天龍七寶”!
上官靈由于墨珠能禦奇寒,幫助自已得脫“黑眚陰風”之厄的一事以上,猜度出這其餘六物,件件均是罕世奇珍!對方業已得手之下,居然竟肯絲毫不取地全數璧還,而身形又遁脫得那等神奇迅疾,不可思議,不由呆立當地,有些莫名其妙?
這時那種奇異語音,又自林深之處響起,說的是:“你這幾件東西,确實件件不凡!扇是‘溫涼寶玉’所制;缽盂是宋代“丐仙”許宣遺物;石硯上有駱賓王辛棄疾題詞;玉簪似玉非玉,頗像罕世難尋、功能吸毒的‘通天犀角’;葫蘆及墨珠的來曆妙處不知;絲縧則系‘天蠶絲’所織,任何寶刀寶劍難斷!你是從哪裡弄來這些東西,為什麼要叫‘天龍七寶’?”
上官靈聞言又是一驚,暗訝此人怎的如此淵博?除了葫蘆、墨珠二者以外,竟将其餘五件寶物來曆,—一認出!
驚訝之餘,應聲答道:“這些都是明初海盜金天龍的遺物,所以叫做‘天龍七寶’!”
林中人“哦”了一聲,又複問道:“金天龍橫行海上,寶積如山,但所藏之處,極為秘密,世間極少人知,你卻怎樣弄到手内?”
上官靈答道:“這就是我方才所說那位住在‘斷魂谷’中的‘斷腸人’所贈,但他隻送給一顆墨珠,其餘六件,卻要我代他轉送‘乾坤五絕’,及‘閃電神乞’!”
林中人也似出意外地訝然問道:“這位‘斷腸人’倒蠻有意思,他要你怎樣送法?”
上官靈答道:“扇贈‘鐘離’,硯贈‘南筆’,簪贈‘北劍’,葫蘆贈‘東僧’,絲縧贈‘西道’,缽盂送給‘閃電神乞’!”
林中人說道:“他倒分配得頗為妥當,可見得這位‘斷腸人’,心腸雖傷,尚未全斷!”
上官靈此時頗對林中這位自稱“斷腸人”之人,感覺興趣,聞言遂接口問道:“你也是‘斷腸人’,難道你的心腸,業已全斷?”
林中人語音又變凄涼,長歎一聲說道:“我心腸尚剩一絲未斷,但倘若無人相助……”
上官靈一面把“天龍七寶”收好,一面笑聲叫道:“你既需人相助,我又吃了你的酒肉,無以為報,能不能就讓我幫你的忙呢?”
林中人歎息一聲說道:“難……難……難……”
隻說了三個“難”字,下面話尚未出口,上官靈便自叫道:“你有事盡管說出,不要怕難,越難才越有興趣!”
林中人沉默片刻,緩緩說道:“倘若我說将出來,你卻畏難不敢幫忙……”
上官靈劍眉雙軒,朗聲叫道:“我既已自動答應幫你的忙,便再不會畏難,除非你要我殺害無辜之人……”
林中人不等上官靈說完,便即接口叫道:“誰要你幫我殺人?隻要你幫我去偷一件東西而已!”
上官靈聽得林中人要自己幫他偷件東西,不由頗覺新奇有趣,應聲答道:“我雖然從來沒有偷過人家東西,但這種事料來不會太難……”
林中人接着歎息一聲說道:“偷東西雖然不難,難的是這件東西的持有之人,太已厲害,難纏難鬥……”
上官靈生平絕不服人,截斷對方話頭,傲然問道:“什麼樣的難纏難鬥之人,我也會過鬥過,你說的是誰?難道會比‘九毒書生’姬天缺,更為厲害?”
林中人狂笑一聲說道:“姬天缺算得了什麼?他不過是秋螢爝火,微弱之光!”
上官靈早就聽出林中人語音沙啞,似在故意掩飾,便疑心或是自己熟識之人?如今這聲狂笑,本色稍露,果然覺得有點耳熟,但倉促之間,卻想不起究竟是哪位舊時相識?眉頭略蹙,佯作未覺地又複間道:“姬天缺還不算難纏?難道你說之人竟是‘笑面閻婆’‘羅刹掌教’?”
林中人似乎警覺适才一聲狂笑,業已微露本相,遂又恢複了那種沙啞口音,冷冷答道:“孟非煙雖然也可算是出類拔萃的武林魔頭,但與我要想請你幫忙偷他東西之人相較,卻最少還要差了半籌以上!”
上官靈越聽越覺惑然,也越聽越有興趣,劍眉雙挑,朗聲問道:“比‘羅刹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還要難纏,并高出半籌以上之人,當世恐怕絕無僅有?你總不會指的是那位威震八荒,名滿乾坤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鐘離哲吧?”
林中人低低“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回總算猜對,但要偷鐘離老人身邊之物,自然難于登天!你是不是依舊幫忙?還是知難而退?”
上官靈萬想不到林中這位“斷腸人”,居然是要自己幫忙偷取鐘離老人的身邊之物,不由沉吟難答!
林中人久久未聽上官靈答話,遂歎息一聲說道:“我早就知道白費唇舌,一說出對方是誰,你便會知難而退!”
上官靈眉頭深蹙,無可奈何地發話說道:“我并不是畏難,更不會說話不算,隻是與鐘離老人的關系太深,不好意思偷他的身邊之物!”
林中人冷冷說道:“小娃兒貌相聰明,怎的這等笨法?若不找與鐘離老人關系極深之人,怎樣偷得到他的身邊之物?”
上官靈被對方說得苦笑難答,但忽然想起林中這位“斷腸人”既知自己與鐘離老人關系極深,必如所料,是位舊識前輩!
林中人似乎已猜出上官靈心頭所想,又複說道:“你不要胡亂猜測,我自然是你的舊識之人,不過在你未曾幫我把這件東西,偷到手内以前,決不會讓你見面,及把姓名告訴你!”
上官靈覺得林内這位“斷腸人”,口氣漸漸越來越托大,氣焰極高,不由嗫嚅問道:“你究竟要我去偷鐘離老人身邊的什麼東西?”
林中人說道:“你盡管放心,我決不讓你去偷對鐘離老人有損之物,隻是與他毫無利害關系的兩張小小宣紙而已!”
上官靈聽說林内人要自己偷的隻是鐘離老人身邊與他毫無種害關系的兩張小小宣紙,不由勾起興趣,并猜出其中隐事重重,揚聲叫道:“假如完全照你所說,我或許可以幫忙,但鐘離老人遠往嶽陽洞庭,會晤‘萬相先生’百裡獨,如今何在?卻不大容易找呢!”
林中人“哼”了一聲說道:“我既要你去偷他東西,自會幫你與他見面,你不必去找鐘離老人,鐘離老人已來找你,如今正在前面這座高峰峰腰,與‘羅刹教’掌教‘笑面閻婆’孟非煙,互相答話!”
上官靈聽說鐘離老人,居然來到武夷,而“笑面閻婆”孟三娘,亦複自羅浮回轉,兩人并均在前面峰腰答話,不由身形略晃,閃出林外,一面向前撲去,一面叫道:“好好好,我答應你盡力去偷,但必須确實如你所言,是與鐘離老人毫無利害關系之物!”
林中人見上官靈說走就走,如此性急,遂高聲叫道:“你且稍等一等再走!”
上官靈愕然收勢卻步,林中人繼續問道:“你與我少時怎樣相會?”
上官靈被問得大笑答道:“你這種人,詭秘飄忽,來去無蹤,從現在開始,還不是一直暗中跟在我的背後?少時怎樣相會,操之在你,似乎不必由我決定!”
林中人應聲說道:“你這些話,講得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