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碧雲也自跟着縱上,剛剛看清字迹,知是鐘離老人所留,靜室以外,突起扣門聲息!
孟三娘飄身入室,發話傳進,室外的董飛雲遂推門進内,恭身禀道:“啟禀掌教師尊,‘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諸葛逸,現在‘萬梅谷’口,聲稱來赴掌教師尊的三日之約!”
孟三娘聞言,眉宇間閃現一種奇異光輝,側顧身邊的常碧雲笑說道:“雲兒随你董師姊先往‘萬梅谷’口,通知‘南筆’,就說‘祥雲夫人’孟非煙稍整衣衫,親自出迎!”
常碧雲聽得恩師居然采用鐘離老人所贈“祥雲夫人”外号,知道自己的心頭幻想,可能即将成為事實?不由喜心翻倒,恭身領命,帶着滿面笑容,興匆匆地,與董飛雲同向“萬梅谷”口趨去,她心頭高興異常,但董飛雲心頭卻疑惑萬分,暗想掌教師尊怎的突由“笑面閻婆”,變作“祥雲夫人”!這個外号,從何而得?
董飛雲雖然納悶,卻又不願向常碧雲詢問,反複尋思以下,已到“萬梅谷”口!
常碧雲一見正在谷口負手看梅的“南筆”諸葛逸,便搶前幾步,恭身含笑說道:“諸葛老前輩,家師‘祥雲夫人’孟非煙命弟子先容,俟略整衣衫,即來迎迓!”
諸葛逸聞言目光一轉,微笑說道:“非煙非霧,正是祥雲!這‘祥雲夫人’外号,起得既頗祥和,又極恰當!”
話方至此,遠遠傳來一陣爽朗笑聲說道:“諸葛大俠,真是信人,孟非煙接駕來遲,尚希見宥!”
人随聲至,一陣香風拂處,孟三娘淡掃蛾眉,不施脂粉,頭上略挽烏雲,穿着一襲玄色長衣,俏生生地卓立“南筆”諸葛逸面前,無論風神打扮,均顯得高雅無倫,清幽絕俗!
諸葛逸頓覺眼前一亮,不由凝神注目,看出這位“羅刹掌教”,居然滿面道氣,遂微笑說道:“小别數月,孟掌教功行精進,道氣盎然,可喜可賀!尤其‘祥雲夫人’處号,改得高雅祥和,恰當無比!”
常碧雲一旁聽得不禁失笑,暗忖“當局者迷”一語,委實不差!這位經綸滿腹的諸葛老前輩居然也會失言?“祥雲”二字,或尚恰當,至于夫人之稱,恩師至今葳蕤自守,白璧無瑕,卻是從何說起?
孟三娘好似不曾聽出諸葛逸語病,一面側身迎客入谷,一面含笑說道:“孟非煙這‘祥雲夫人’外号,尚屬新得,并系鐘離老人所贈!”
諸葛逸“哦”了一聲說道:“孟掌教即能從善如流,足見高明!鐘離老人是否還在‘萬梅谷’内?”
孟三娘搖頭笑道:“這位老人,佛心俠骨,宛若神龍,行蹤太難捉摸!他雖已到我‘萬梅谷’中,留言贈号,但孟非煙卻慚未相見!”
說到此處,轉面對董飛雲、常碧雲笑道:“我陪諸葛大俠,緩步而行,你們先與胡飄雲在那幾株絕世異種‘綠萼香梅’以下,陳琴置酒,準備筆硯紙張,并燃上一爐妙香,我要向諸葛大俠請教金石絲竹,書畫琴棋,及詩詞歌賦等等,伎此雅叙三日!”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注定董飛雲,不怒而威地,緩緩說道:“在這三日以内,我不問一切俗事,教中瑣務,統由潘副掌教代理除了留你小師妹孟浮雲一人随侍之外,任何人若來驚擾,均按違反‘羅刹教規’處置。
”
董飛雲眉頭微蹙,與常碧雲恭身領命,同自馳去,布置一切。
孟三娘苦笑一聲,向諸葛逸搖頭說道:“咬口生姜喝口醋,當天和尚撞天鐘,名位束縛之苦,委實不堪!諸葛大俠可知孟非煙對這‘羅刹教’掌教,有點做厭了麼?”
諸葛逸此次赴約,一來遵諾守信,二來也因深覺孟三娘是位根器深厚,資質卓異的女中英豪,倘若能藉機緣,規勸她淡卻一片與人争勝之心,退隐靈山,自葆真如,豈非極大功德?也是極大樂事!
如今聽了孟三娘所說這幾句名位束縛,感覺厭倦之語,不由心中暗喜,點頭微笑說道:“茫茫濁世,看得破名位束縛的,能有幾人?孟掌教慧質高懷,畢竟不同流俗!”
孟三娘偏頭看了諸葛逸一眼,手指“萬梅谷”内的無數梅花笑道:“凡事最難不沾‘俗’字,就拿這些梅花來說,講究的是要有蕭疏妙緻,清殘風神,才能格冠群芳,獨超萬卉!故而隻貯精而不貴多,這等萬花如海,又與桃花李花何異?”
話音略頓,秋波一注諸葛逸,微笑又道:“但我約諸葛大俠靜坐清談的‘冷珠泉’畔,卻長着幾株絕世異種‘綠萼香梅’,冰池照影,雪岸聞香,淡欲無言,寒能徹骨,或許稍離俗境?不緻有渎諸葛大俠!”
諸葛逸見孟三娘接待自己,極為周到,心中亦頗高興,正待略加遜謝,忽然身上微微一涼,眼前峰回路轉,耳中也覺泉聲湯湯,更有一股聞之令人神清氣爽的淡雅幽香,襲入鼻觀!
當地地勢不大,但景色特佳,一條清冷無比飛泉,自百丈峰頭,三折下垂,落到離地三五丈處,恰好有塊突石,仰承清泉飛瀉之勢,化成無數大小不一的水珠,四澱而落!
珠泉以下,建有一座茅亭,茅亭三面環水,承接飛落珠泉,成了一個池潭,潭邊長着四五株罕世異種“綠萼香梅”,不僅幽香細細,姿态并極蒼古清奇,疏影橫斜,美妙無比!
常碧雲早在亭外恭身相待,亭内也備妥琴棋酒菜,筆墨紙硯等物,諸葛逸一面自曲折小徑,緩步入亭,一面向孟三娘笑道:“孟掌教這個地方委實選得太好!石怪泉清,幽雅絕俗,加上這幾株天香傲骨的孤山處士、綠萼仙人,二三知己,在此清談,真是神仙不羨呢!”
常碧雲一旁聽得暗笑,諸葛逸老前輩今日怎的在無意以下,語多雙關?“隻羨鴛鴦不羨仙”,莫非他與恩師,真有緣份!
但孟三娘卻毫無所覺,隻是肅客入座,含笑說道:“何必樓台妝七寶,能容小隐即神仙!想不到孟非煙随意築造的一座小小茅亭,竟獲得足迹踏遍天下名山的諸葛大俠,如此贊賞!”
說到此處,側顧常碧雲笑道:“雲兒準備的是什麼酒菜?”
常碧雲恭身笑道:“雲兒因諸葛大俠是難得嘉客,故把師傅一向舍不得吃的‘綠梅冷雪醅’,開了一缸,塵俗菜肴,也一概不用,隻替師傅及諸葛大俠,各自準備四隻羅浮特産的‘冰榴’下酒!”
孟三娘點頭笑道:“雲兒倒真識趣……”
常碧雲不等師傅話完,又複笑道:“除了‘綠梅冷雪醅’,及‘冰榴’以外,胡飄雲師妹并特意把她冒着極大風雪,去到羅浮絕巅,采來的‘凍頂龍芽’,用梅枝積雪,烹了一壺香茗,孝敬師傅及諸葛大俠!”
諸葛逸如今尚不知常碧雲恢複本性之事,遂向她微笑說道:“孟姑娘,你所準備的這些‘綠梅冷雪醅’,及‘冰榴’、以及‘凍頂龍芽’等香茗酒果,慢說是吃,就是聽也聽得我極為過瘾!諸葛逸生平嗜茶,故而我要求次嘗酒果,先賜香茗。
孟掌教,這石桌上既有黑白雙丸,是否我們一面品茗,一面對弈?”
孟三娘微笑答道:“在這三日快聚之間,孟非煙本欲就書畫琴棋,詩詞歌賦,金石絲竹等一一請教,如今便先作一局黑白之戰也好!”
說完,常碧雲手執一把極上等紫砂茶壺,替孟三娘及諸葛逸斟上香茗,并微笑說道:“風雅之中,未妨從俗,恩師與諸葛大俠的這局圍棋,加上一些彩頭,豈不更為有趣?”
諸葛逸點頭笑道:“孟姑娘這種建議頗好,但究以何物或何事作為彩頭,不妨就請孟姑娘出個主意!”
常碧雲心頭一動,但未敢擅專,妙目略注師傅,孟三娘因猜得黑棋,正拈子沉吟未落,随口笑道:“雲兒,諸葛大俠既然這等說法,你便出個主意也好!”
常碧雲見師傅也命自己出題,遂秀眉微挑,朗聲笑道:“這局圍棋的勢負決定以後,勝方可随意提一要求,負方必須如言做到,不許拒絕!”
她這個題目,出得極具深意,因為常碧雲看出師傅既對“南筆”諸葛逸頗為景慕,而諸葛逸亦似甚對師傅贊許,則不管他們這局圍棋,誰勝誰負?所提出的問題,必對雙方無損有益!
諸葛逸、孟三娘卻均未發現常碧雲的命題深意,表示認可。
孟三娘玉手一落,把所拈黑子,下在“天元”,諸葛逸不禁眉頭微蹙,暗想天下事哪有這着巧法?自己與“萬相先生”百裡獨,在洞庭湖上,所弈的那局“盲目奕棋”,便因雙方第一子同落“天元”,因而不能成立!如今雖然時移人易,但孟三娘竟照樣又在“天元”落子,難道彼此智慧相若,連這異想天開的特殊手段,亦複一緻?
諸葛逸沉吟至再,于右上方角隅,落了一子,孟三娘嫣然微笑,緊迫着諸葛逸落子之處,下了一枚黑棋,這種着法,挑戰意味極濃,激得這位棋力高絕的“南筆”,歎目閃光,眉頭微蹙!
黑白雙方攻防之戰,遂由此開始,仉各自落子十餘以後,諸葛逸不禁怦然心驚,看出這孟三娘棋路之妙,淩力之強,果然決不在“萬相先生”百裡獨、“逍遙老人”沖離哲以下!
既已棋逢敵手,自然各運奇謀!但任憑諸葛逸機鋒百出,最後終因“天元”被占,對方策應靈活之故,輸了半子!
諸葛逸含笑推枰,呷了一口“凍頂丸芽”所烹香茗,神色自若地,目注孟三娘緩緩說道:“雖隻一枰,何啻八陣?星羅雲合,鳥集龍翻,孟掌教這局棋勝得高,更勝得妙!諸葛逸出師未捷,東道已輸,孟掌教有何需求?我是無不應命!”
孟三娘子頰以上,梨渦微現,常碧雲卻已被諸葛逸那句“出師未捷”之語,引得失笑說道:“諸葛老前輩,若照工部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會‘長使英雄淚滿襟’!你與我師傅所約三日雅聚,為時甚長,何必現在就分輸赢?我再替你們烹茶,并取些鮮香松子,你們且再下一局!”
孟三娘也微笑說道:“弈棋逢敵手,百局未嫌多!适才孟非煙行險僥幸,偶勝半子,且請諸葛大俠,再複指教一局!”
嗜棋之人,瘾頭極大,尤其戰敗一方,每每越戰越不服氣!諸葛逸既聽孟三娘這等說法,也就雙眉略軒,再度布局!
第二局棋“南筆”諸葛逸為了挽回顔回,殚智竭慮,展盡才思,果然由于争劫得勝,赢回半子!
這種秋色平分局面以下,自然而然地雙方同意,再弈一局,但常碧雲卻在雙方尚未落子之先,向孟三娘恭身笑道:“恩師請恕雲兒無禮,我想請諸葛老前輩出亭片刻,向其請教一事!”
孟三娘雖覺常碧雲這種舉措頗為突兀,但因頗知愛徒玲珑剔透,極為體貼自己,忽有此求,必含深意!遂含笑點頭,諸葛逸也猜不透常碧雲葫蘆之中,賣的什麼藥,随她緩步出亭,愕然問道:“孟姑娘,你要我出亭何事?”
常碧雲妙目一轉,微笑低聲說道:“諸葛老前輩怎的這等健忘,你在‘子午峪’口,對我所許諾言,如今卻要兌現了呢!”
大丈夫最難過之事,便是身受人恩,無法答報!諸葛逸自從在武夷山被常碧雲用“羅浮大還散”相救以後,始終對她慊慊于懷,如今忽聽常碧雲這等說法,遂大喜過望地,含笑問道:“孟姑娘快說,你要我承諾何事?諸葛逸不避任何艱難,均當應命!”
常碧雲看着這位豐神絕世,器宇高華,名震乾坤的武林前輩,低聲笑道:“我要老前輩在第三局圍棋以上,展盡才華,務必取得勝利!”
諸葛逸聞言不覺以為常碧雲故意相戲,方自眉梢略聚,苦笑一聲,常碧雲又複含笑說道:“老前輩不要錯會了意,我要你赢了這一局棋,才好要求我師傅履行東道!”
諸葛逸“哦”了一聲,含笑說道:“你要我要求你師傅履行什麼東道?”
常碧雲回頭瞥了在茅亭中臨枰獨坐的恩師孟三娘一眼,湊向諸葛逸耳邊,極其神秘地,低低數語!
在這低語之間,常碧雲臉上得意神色,越來越顯!諸葛逸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