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靈大難得脫,九死一生之下,好不容易才看到雲姊姊,心頭難免為情思所迷,竟忘了本來面目已掩,不免好生驚疑,暗忖雲姊姊的神色之間,怎的竟對自己如此森冷?
直等微一低頭,瞥見所着黑色長衫,方會過意來,知道她把自己當作了“九毒書生”姬天缺,才會以這等神色相對!
上官靈因不知常碧雲業已解除“孟婆湯”的迷魂魔力,恢複本性,不禁暗自歎道:“雲姊姊,你果然天生俠骨,嫉惡如仇!如今便對‘九毒書生’這等痛恨,倘若知道他是殺你兄長、害你老父的不世仇人,豈不要肝腸盡裂地,立即向他拼命報複?”
常碧雲雖把上官靈誤當“九毒書生”姬天缺,目中仇火熊熊,但因嘉賓滿座,盛會未開,未便先自失态,隻得暫時忍耐,目光再轉,這回恰好瞥見“萬相先生”百裡獨聽扮假的上官靈,不由芳心大慰!
“萬相先生”百裡獨易容手段奇高,心思又極精妙,但他畢竟難免百密一疏,隻對上官靈平素神情舉止有所揣摩,卻未及注意到兒女情懷方面,以緻常碧雲對他秋波流汾,默默傳情,而這位假上官靈,竟自未加理會!
适才是上官靈錯愕,如今卻輪到常碧雲驚訝起來,暗想靈弟弟今日怎的神情有異,對自己如此冷漠?
這些細微情節,其他人未注意,但鐘離老人卻全部看在眼中,臉上浮起一絲會心微笑!
就在此時“玉箫郎君”潘午因時刻已至,“萬梅石坪”以上,嘉賓雲集,而師姊孟三娘卻隻顧與“南筆”諸葛逸,在“冷珠泉”畔,雅叙盤桓,不來主持大會!遂雙眉微蹙地,走到常碧雲身邊,低低問道:“雲兒,你師傅……”
常碧雲本系奉命而來,不等“玉箫郎君”潘午話完,便接口說道:“掌教師尊命我來問師叔,‘乾坤五絕’之中的‘逍遙老人’鐘離哲,是否業已到此赴會?”
“玉箫郎君”潘午不知師姊孟三娘葫蘆之中,賣的甚藥?遂手指半山坡上,幾株老梅根際說道:“那方大石以上,所坐的銀須銀發老者,不就是‘逍遙老人’鐘離哲麼?”
常碧雲目光一注,肅立恭身,提氣叫道:“家師‘祥雲夫人’孟非煙,有請鐘離老前輩,前往‘冷珠泉’下一晤,再複同到此間,主持大會!”
因“笑面閻婆”改稱“祥雲夫人”之事,他人均所不知,故而在場群雄,聞言齊覺大大驚愕!
鐘離老人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北劍”蒲琨,低聲笑道:“孟非煙派人找我,我且去去就來,今日這場大會,包管意外之事極多,有趣得緊!”
說到此處,遙向常碧雲笑道:“鐘離哲遵命前往,有煩姑娘引路!”
來到羅浮山“萬梅谷”觀光的百十位武林豪客之中,多半僅聞真“奪魂旗”大名,未曾見過“逍遙老人”鐘離哲的廬山真面目!如今經過常碧雲與他—番問答,才知道這位看來滿面春風和氣,笑嘻嘻的銀須銀發老人,竟然就是威名震撼天下的真“奪魂旗”,不由吸引得全場目光,一齊凝注!
鐘離老人向來不愛當衆炫弄,但今日卻大異尋常,那句“有煩姑娘引路”語音方落,人已未見絲毫作勢地,宛若淩空蹑步一般,平平飛起!
平飛約有七丈左右,去勢始緩,鐘離老人微笑起處,兩隻大袖一翻,向後略揮,便即依舊向前平飄,姿态美妙已極!
常碧雲所立石坪,與鐘離老人所坐山坡,距約十八九丈,這位被全場屬目的蓋代奇人,隻在空中兩度揮袖,便即飄然飛度!
慢說在場的一般武林群豪,未曾見過這等絕世神功,便連幾位特殊傑出人物,“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陰陽手”莫平等人,也看得心悅誠服,深覺真“奪魂旗”的震世威名,确非虛緻!
其中唯一在眼角眉梢,尚存傲然不服神色之人,便是“萬相先生”百裡獨所扮假上官靈,他心中兀自盤算鐘離老人忽然當衆炫技,必懷深意,但這深意,卻頗為費人猜測!
“萬梅石坪”上濟濟群雄等紛紛驚佩猜測等情暫時不提,卻說那位由常碧雲伴同走向“冷珠泉”的鐘離老人,見距離衆人已遠,遂低聲笑道:“常姑娘,你師傅與諸葛窮酸之事,完全依照我們預計實現了麼?”
常碧雲柳眉雙揚,滿面得意神色地,嫣然笑說道:“七級浮屠,多半功成,大概隻等老前輩親手加個塔頂舍利,便可圓圓滿滿的了……”
說話之間,天香入鼻,清景宜人,業已到了“冷珠泉”水所儲小池,及那幾株絕世異種,“綠萼香梅”切近。
“南筆”諸葛連此時正在茅亭撫琴,“祥雲夫人”孟非煙卻在一旁含笑靜坐。
鐘離老人與常碧雲轉過峰角,身形才現,諸葛逸琴音便止,起立大笑說道:“老頭兒怎到此時才來?孟……掌教特地替你留了一壺‘綠梅冷雪醅’,及兩隻羅浮特産‘冰榴’,以酬你贈她‘祥雲夫人’的美号雅意!”
鐘離老人面含微笑,目光略注孟非煙,隻見這位“羅刹掌教”,如今居然已是滿臉盎然道氣,不由暗想自己利用了“南筆”諸葛逸,及常碧雲的情義感化力量,使得這“正”則“仙”、“邪”則“魔”的紅粉奇人,終了歸于正道,委實可算得生平最最得意之事!
因對于諸葛逸、孟非煙這等胸襟人物,不必像世俗一般有所顧忌,鐘離老人遂自行斟了一杯“綠梅冷雪醅”,向二人微笑說道:“千魔易祛,一侶難求!我老頭兒權借這杯美酒,恭喜諸葛賢弟與孟掌……孟夫人了!”
“祥雲夫人”孟非煙自亦毫無世俗女子那等羞澀神态,聞言微笑答道:“多年迷溺,一旦回頭,侶既得人,緣何妨締?諸葛逸、孟非煙願在這周圍泉石梅花以外,更獲俠骨佛心的老人一證!”
鐘離老人飲盡手中那杯“綠梅冷雪醅”,微笑說道:“諸葛賢弟清如泉水,不挾泥沙,孟夫人高似梅花,遠超俗卉!你們這一雙道侶,委實天造地設,我老頭兒不但願為作證,主要替今日來赴‘元宵盛會’的天下群雄,讨杯喜酒,同申賀意!”
孟非煙大大方方笑道:“喜酒倒是現成,我們如今便往‘萬柏石坪’,請老人代向赴會群雄,宣告此事,‘羅刹教,’也立即解散!”
鐘離老人聞言搖手笑道:“喜訊自應宣告,但‘羅刹教’卻不宜在此時解散,因須防範有人乘看忙亂之際,暗施詭辣陰謀,大煞風景!”
“南筆”諸葛逸眉頭略軒說道:“百裡獨、姬天缺與‘乾坤五絕’之戰,是訂在明日,難道今天他們還要來到‘萬梅谷’中作怪?”
鐘離老人笑道:“這兩位把整個武林攪得幾乎天翻地覆的‘萬相先生’及‘九毒書生’,雖未見來,但我倒在赴會群雄之中,發現了三名可疑人物!”
孟非煙妙目之中神光一閃問道:“這三名可疑人物是準?”
鐘離老人微笑說道:“好在料他們也鬧不出什麼太大名堂,我且賣個關子,考考你們二位的眼力!”
說到此處,話鋒一轉,向“祥雲夫人”孟非煙笑道:“孟夫人,我們在去往‘萬梅石坪’,與赴會群雄相見之前,你們似乎還有一事,應該先做!”
孟非煙眼珠略轉,便即猜出鐘離老人心意,微笑答道:“老人是不是指為‘北劍’蒲琨大俠之子的解除‘孟婆湯’迷魂魔力,恢複本來面目一事?”
鐘離老人含笑點頭,孟非煙笑道:“蒲铿所中‘孟婆湯’迷魂魔力,倘若解除過早,他既可能無顔與‘北劍’蒲大俠相見,而蒲大俠亦可能不予諒宥,似乎不如等他父子相會,甚或略生誤會以後,再由孟非煙出面向蒲大俠負荊謝罪,把錯處攬在我一人身上,比較妥當。
”
鐘離老人聽得不住點頭,含笑說說道:“這樣作法确實較好,‘北劍’蒲琨縱然剛愎絕頂,對于你們二位,也不能不賣點情面!”
常碧雲侍立一旁,見這三位蓋代奇人,說笑半天,知道師傅與“南筆”諸葛逸結為道侶的大事已定,不由高興得插口說道:“師傅與鐘離、諸葛兩位老前輩,怎的還不趕緊前去主持大會?‘萬梅石坪’上的濟濟群雄,及我潘師叔等,恐怕等得心急了呢!”
孟非煙目注愛徒,失笑說道:“元宵大會,本定午間聚宴,要等晚來才在萬樹花燈以下,才開始群雄競技,雲兒如此催我,是不是上官靈業已到‘萬梅石坪’之上?”
常碧雲見心意被師傅猜透,不由臉上微紅,正待辯解之際,鐘離老人業已含笑說道:“常姑娘,你少時若與上官小鬼寒暄叙别之時,務須對他多加注意……”
話猶未了,常碧雲便接口問道:“鐘離老前輩,你這一提,我倒想起來了,上官靈今天神情似乎有點異于平常,卻是何故?”
鐘離老人因心中雖已起疑,但尚無絕對把握,故不便說出自己所見,何況覺得孟非煙已與諸葛逸同心結侶,“羅刹教”勁敵消除,即令“萬相先生”百裡獨、“九毒書生”姬天缺等,想出新奇花樣、企圖異動之時,有這高手在場,亦必足能制壓,遂一面與諸葛逸、孟非煙向“萬梅石坪”緩步前行,面對常碧雲笑道:“上官靈神情有異之故何在,我也不太清楚,但今天這場‘元宵會’上,新奇古怪的熱鬧必多,我們難加預料,且大家特别小心,随機應變便了!”
在這三老一少四人緩步走向“萬梅石坪”之際,那位“乾坤五絕”之中,性情最稱剛愎的“北劍”蒲琨,果然正以炯炯眼神,注視“羅刹教”徒衆,想找出棄正從邪,辱沒蒲氏家風的獨子蒲铿,加以嚴厲處置!
說也奇怪,“孟婆湯”的迷魂魔力雖強,但那位由蒲铿化身的艾雲飛,自從暗中瞥見“北劍”蒲琨進入“萬梅谷”後,便感全身發抖,心頭狂跳,如今正在一間密室以内,向他愛妻董飛雲說道:“雲妹,我怎的對于‘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南筆’,甚至真‘奪魂旗’鐘離老人,均不害怕,但一見‘北劍’蒲琨,卻全身發抖,連‘萬梅石坪’,都不敢去呢?”
董飛雲自然知道其中微妙,遂向他設詞安慰說道:“‘北劍’蒲琨,哪裡有鐘離老人可怕?這大概是連日拼命苦練‘羅刹陰功’、及‘玄玄劍法’,太過疲勞,精神不夠所緻!好在較技之事,須在晚來萬樹花燈以下進行,你且在此歇息一番,不要胡思亂想!”
艾雲飛心驚肉跳,神思茫然,确實亟須休息,聞言暗覺愛妻之言有理,靜思攝慮,自己運氣調元,把内家功行,做上一遍,或許稍好?遂向董飛雲點頭笑道:“雲妹說得有理,我且靜慮凝神地,做上一遍功夫試試,你是前往‘萬梅石坪’,招待賓客,還是在此陪我?”
董飛雲笑道說:“當然是去‘萬梅石坪’,在此反會使你心神分注,有何益處,何況小師妹上次分明已把上官靈人頭取來,且由掌教師尊親自驗過,怎的今天又見這小鬼随同‘西道’天癡,大搖大擺地,走進‘萬梅谷’中,參與盛會?我要查明其中原委,禀告掌教師尊,倒看師傅怎樣處置小師妹的欺師重罪!”
艾雲飛劍眉微蹙說道:“你怎的總是放不過小師妹,未免妒心太重?”
董飛雲臉上神色忽冷,秀眉雙軒,“哼”了一聲說道:“你說我的妒心太重,不如說師傅的心腸太偏?孟浮雲憑什麼狐媚師傅立意越次傳宗,将來使她接掌衣缽,卻令我這大師姊的顔面,置于何地?”
艾雲飛見隻一提小師妹孟浮雲,愛妻便佛然于色,遂不便再勸,潛心凝神地,自行調息靜坐。
董飛雲猶存疑憤地走到“萬梅石坪”以上,這是鐘離老人剛被常碧雲請走,濟濟群雄尚在贊羨真“奪魂旗”的絕世身法,董飛雲遂向師叔“玉箫郎君”潘午耳邊,低聲問道:“師叔,小師妹孟浮雲身犯‘羅刹教規’,被掌教師尊逐出門戶,日前因她如命取來上官靈人頭,才準許重返師門,但今門上官靈卻依然好生生地跟随‘西道’天癡,到此赴約,請問師叔,小師妹這種舉指,算不算是欺師之罪?”
“玉箫郎君”潘午明知師姊孟三娘有些袒護常碧雲化身的孟浮雲,但自己畢竟身為“羅刹教”副掌教,經董飛雲挑明一問,隻得目光微注那冒牌貨天癡道長,及赝鼎上官靈,微一沉吟,蹙眉說道:“此中恐怕尚有别情,否則孟浮雲倒真犯了欺師重罪!”
“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天癡道長,及“萬相先生”百裡獨所扮上官靈,正因為孟三娘尚來出面主持開始大會,以緻不便設法挑釁,閑得頗覺無聊,忽見“玉箫郎君”潘午及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