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七章

首頁
除了精神失常的瘋子以外,任何人這樣做法,必有深刻用意。

     但賽伯溫智計超人,精明透頂,誰也不會相信“千面劉基”竟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瘋狂人物。

     賽伯溫既非瘋子,又忖度不出如此做法,對他有何好處然他那導演的嫌疑,便慢慢的減輕,甚至消失。

     衛涵秋呢? 衛涵秋是有用意的,他極可能如此做法。

     因為,這樣一來,會把自己逼得無法再在“玄冰凹”内,與這此新交人物相處,而可能回到“閻羅别府”的舊交“紅葉七人盟” 方面。

     但他們兩人,恰好條件相反,賽伯溫是惟一進入靜室,曾在自己身邊,逗留甚久之人,他具備了實際可能,卻缺少了虛無用意。

     衛涵秋則在這段過程中,從未出現,更從未接近自己,他具備了虛無用意,而缺少了實際可能。

     虞心影不想還好,這一層層推想之下,直把她想得心中矛盾叢生,胡裡胡塗地如墜雲山霧罩。

     她正自煩惱萬分,“玄冰凹”内,也鬧得天翻地覆。

     首先入耳的是“白發殺人王”魏老婆婆的狂怒叫罵之聲。

     跟着入目的是慘被撕成兩片的直淋淋人屍,向空中飛擲。

     然後便起了一片亂哄哄的嘈雜聲息,仿佛是有許多人蜂擁着“白發殺人王”魏老婆婆,向這墓地走來。

     虞心影本來是個紅人,如今卻成了黑人。

     因為暗中導演那人的手法太高,使她這位演員,表演得太以逼真,業已死成鐵定,絕對無法再以活人面目,再與聞人俊等相見。

     虞心影困擾萬分,尤其在時機匆迫下,她無法解決困擾。

     既然無法解決,隻好暫時躲避。

     她乘着那片亂哄哄的嘈雜人聲,尚在峰角之後,未曾轉出之際,一擰纖腰,電閃飛遁。

     她是遠遁,不是近藏,因無論是“白發殺人王”魏老婆婆也好,“屠龍手”聞人俊也好,均系絕頂高手,萬一被他們發現自己蹤蹤,卻以何顔相對? 虞心影氣急敗壞,一路飛馳,等到馳出“玄冰凹”範圍,卻忽然瞥見前面峰腳下一片小松林間,站着一條青衣人影。

     這人是個青衣俠士,好蕭灑的風神,他……他……他不是“青幡仙客”衛涵秋麼? “青幡仙客”衛涵秋是謎般人物,既似雲中孤鶴,又如霧裡神龍,除了偶面在他高興時,自行露出一鱗半羽以外,休想發現他的半絲蹤矗…… 如今,這隻孤鶴,這條神龍,這位“青幡仙客”既然在此,虞心影自想和衛涵秋來個徹底長談,把一切的心中疑慮問個清清楚楚。

     就在虞心影閃動嬌軀,如飛撲向衛涵秋時,這位“青幡仙客”,卻似已有發覺,擡起頭來,對渴欲與他長談的“紅葉令主”,微微一笑。

     若是微笑迎人,自然極好,但衛涵秋這微微一笑,不是相迎,卻是告别。

     因為他微微一笑以後,伸手向山壁間,指了一指,便即飄身閃沒在那片小小松林之内。

     虞心影見這“青幡仙客”衛涵秋,竟不與自己交談,又複悄然溜走,不禁氣得柳眉倒剔,連連頓足。

     衛涵秋既走,虞心影自然不必再趕向峰腳。

     但她才一轉身,意欲走向别處,卻忽然想起衛涵秋閃人松林之前,曾向山壁間伸手一指。

     這一指之意,是在壁間留語,還是遣下什麼東西,要自己往取? 虞心影想到此處,疑懷雄釋,隻好再度轉身,仍向“青幡仙客”衛涵秋适才出現的峰腳馳去。

     距離尚有數丈,虞心影因目光極銳,業已看出石壁上鑄有五個大字,及許多小字。

     小字尚難看清,那五個大字卻是:調寄虞美人! “虞美人”本是詞牌名稱,但“青幡仙客”衛涵秋此時卻系一語雙關,也蘊有向“紅葉令主”虞心影這位美人兒,寄語之意! 故而,虞心影一見這“調寄虞美人”五字,芳心中便暗欽衛涵秋好不狡狯。

     人到壁下,注目細看,那些小字,果然正是一阕“虞美人”詞! 這阕“虞美人”詞,果是為虞心影這位美人兒而作,寫的是:争名奪利何時了,劫難知多少? 化身千億太悠遊,銷魂最是曾見死人羞! 芳顔玉體均猶在,因甚心腸改? 且從舊友訴衷腸,何必長依白發殺人王。

     這阕“虞美人”詞,上半阕的第一二句,隻是感歎武林争名奪利,大劫将臨,尚無其他意義。

     但第三句“化身千億太悠遊”,卻令人費解,是誰化身千億? 是不是衛涵秋夫子自道? 最妙的是第四句“銷魂最是曾見死人羞”這句“虞美人”詞,真把這位“虞美人”,看得紅生雙頰,滿面嬌羞。

     虞心影知道,“死人羞”中所謂“死人”便是指的自己。

     但自己假裝“死人”之際,隻在“千面劉基”賽伯溫人室探看,靠近自己之時,一股男性熱力,曾使自己心中騰騰亂既,臉上烘烘發燒,可能會不自覺地有些羞态顯現。

     不錯,這是“死人羞”,但這種“死人”,隻可能被“千面劉基” 賽伯溫-人看見。

     難道“青幡仙客”衛涵秋當時也神出鬼投地,暗藏在魏老婆婆的靜室之中?否則他怎會“曾見死人羞”,并異常得意,寫入詞章,故為“銷魂故遇”。

     虞心影想不透徹,越想越覺得心煩,隻好不作理會,再參研下半阕詞意。

     “芳顔玉體均猶在,因甚心腸改?”這兩句詞,顯然是責問虞心影為何棄舊戀新,與“玄冰凹”群邪交結。

     但這款問題,不必衛涵秋發問,連虞心影也時常會在午夜夢回之際,緊蹙雙眉,扪心自問。

     問歸問,每次自問結果,所得到的答複,均是“莫名其妙”四字。

     如今,是衛涵秋以“虞美人”詞意發問,而虞心影這位美人兒的答複,仍是“莫名其妙”。

     再往下看,是“且從舊友訴衷腸,何必長依白發殺人王。

    ”虞心影不禁看得苦笑,暗坦自己如今已被“玄冰凹”中堵人,目為“活僵屍”,連魏老婆婆也必因事情鬧大,隻好将錯就惜,無法說明真象,細加解釋! 在這種情配之下,自己既不能再回“玄冰凹”,則何不索性聽從衛涵秋之言,來個“且從舊友訴衷腸”呢? 所謂“舊友”,自然是指昔日燕山結義的“紅葉七人盟”兄妹,但虞心影仿佛記得自己在“玄冰凹”口的冰壁秘洞之中,曾得罪過大哥秋月真人,如今若去見這班“燕山舊友”,卻怎樣解釋自己的無理忤上之舉? 這是一敦問題,也是一款心靈上的歉疚,虞心影便由于心中抱歉,羞見故人,竟幾度意欲馳向“閻羅别府”,而又幾度汗顔卻步! 她在徘徊,她在躊躇,英雄最怕寂寞,英雄何獨不然?虞心影決不能就在這“祁連山”的冰天雪之中,與雲煙禽獸為伍。

    她定要選擇一群朋友,不奔“玄冰凹”,便投“閻羅谷”! 顧此失彼,左右為難。

    一位頂天立地的“紅葉令主”,居然會被這種尴尬局面尴尬得凄然落淚。

     說她是凄然落淚也可,說她是窘然落淚也可,說她是寂然落淚,也無不可。

     寂寞,真是夠寂寞的。

    空山聲寂寂,積雪冷冰冰,倦獸能歸洞,昏禽可宿林。

     獸有洞歸,鳥有林宿,虞心影卻歸宿何處? 恨!“紅葉令主”的心中好恨! 她恨誰?她恨的是與她齊名當世,合稱“北令南幡”的“青幡仙客”衛涵秋! 虞心影恨衛涵秋為何悄悄溜走。

    不和自己說說話兒。

     那怕是一言,那怕是片語,也比這種問天天不應,問石石無聲的可怕寂寞,要好得多。

     于此可見,人,畢竟是一種群體動物。

     群體動物,不能離群獨居。

    否則,他在心理上,及生理上,便會慢慢發生變化,甚至變成怪物。

     虞心影先是-聲凄然長歎,跟着便又心酸難禁,淚濕衣襟! 聽她長歎的,隻有那壁立青山。

     看她流淚的,隻有那中天皓月。

     這是多麼可怕的寂寞。

     但寂寞終于打破,虞心影從她那兩隻滿含淚水的大眼眶中,閃射出驚奇面慰藉的喜悅光輝,臉上也以微笑面代表了凄然神色。

     這打破寂寞,使她高興,使她微笑,使虞心影孤寂心靈之中獲得莫大慰籍的東西,是什麼呢? 是她的好朋友,是那在雪雕瓜下,幾遭大劫的世間靈物“雪白芝馬”! 虞心影帶着眼淚,一伸手,含笑叫道:“小馬兒……” “小馬兒”三字方出,“雪白芝馬”四蹄登處,業已化為一線銀光,直投虞心影的懷内。

     虞心影把她緊緊按在懷中,接連親了幾親,好生關切地低低問道:“小馬兒你上次受傷了麼?真把我吓壞了呢!” “雪白芝馬”雖然通靈,卻不會說話,隻偎在虞心影的腮旁,伸出舌兒,把她玉頰上的縱橫淚迹,慢慢舔掉。

     虞心影不僅被舔得好不舒服,并嗅得從“雪白芝馬”口中所散發的清幽香氣,心神為之爽朗。

     人兒馬兒之間的這份真摯情誼,是至高無上的破寂良方,虞心影哪裡還感覺絲毫寂寞,她隻靜靜貪圖這份人兒親着馬兒,馬兒舔着人兒的無限樂趣。

     漸漸地,“雪白芝馬”竟順頰而上,輕輕舔向虞心影的一雙妙目,虞心影不禁嫣然低語笑道:“小馬兒,你渴了麼?不然怎會愛吃我的眼淚?” “雪白芝馬”以動作代表語言,把虞心影的一雙妙目,舔得舒服已極。

     這隻世間靈物與這位絕代俠女,足足親熱了約莫半個時辰,“雪白芝馬”方從虞心影的懷中掙紮蹤落。

     虞心影心中一慌失聲叫道:“小馬兒,你是不是要走了?不能再陪陪我麼?我寂寞孤單得好可憐呢……” 話猶未了,“雪白芝馬”又複用嘴咬着虞心影的衣角,輕輕拉扯。

     虞心影懂得它的心意,揚眉笑道:“小馬兒,你要我跟你走麼?我如今已無家可歸,便和你住在一起;相依為命也好。

    而“雪白芝馬”瞪大了兩隻朱紅俊跟,向虞心影凝視片刻,便轉身緩緩而行。

     虞心影自然亦步亦趨地随它走去。

     說也奇怪,“雪白芝馬”上次是想把虞心影帶往“閻羅别府”,這次仍走的同一方向。

     虞心影“呀”了一聲,失聲問道:“小馬兒,你又想要我前去‘閻羅谷’麼?” “雪白芝馬”聞言,居然邊行邊自回頭來。

    向虞心影點了兩點。

     上次,虞心影發現“雪白芝馬”要帶自己去“閻羅谷”時立即止步不行。

     這次,卻未曾止步,因為虞心影的情緒方面,業已大有變化! 她正在進退兩難,必須在重投舊友,再結新知的兩者之間,作一抉擇。

     “雪白芝馬”如此一來,自然使虞心影把“閻羅谷”中,一般“燕山”舊友的分量,加重一些。

     故而,虞心影這次不曾止步,仍自緩緩前行,并向“雪白芝馬”嬌笑問道:“馬兒,你有沒有辦法告訴我,為何一定要引我去往‘閻羅谷’呢!” “雪白芝馬”有口難言,但卻在豎着兩隻馬耳,聽完虞心影所說之後,作了幾個動作。

     胸有靈犀一點通!不論是人與人也好,人與禽獸也好,隻要彼此兩情互洽,心心相印,便會容易有所體會,獲得不必言傳的默默了解。

     “雪白芝馬”的幾個動作,究竟代表了什麼意義?在旁人看來,極難了解,虞心影卻立即明白“雪白芝馬”是表示它與自己是在“閻羅谷”内,訂結交誼。

     虞心影有了這種體會,不禁一陣心酸,珠淚難遏地紛落如雨。

     她為何落淚?她是為了慚愧!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