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大角色,得罪誰都得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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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李鴻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開朗活潑的黃燕燕居然經曆過那麼多的坎坷。
黃燕燕的老家在卧龍市最偏僻的小山村,當年她以全村第一名的成績升入中學,按照學習成績,她完全可以順利地讀高中,念大學。
可是看到貧困的家境,為了讓學習成績同樣優秀的弟弟能夠上大學,黃燕燕就有了減輕家裡負擔的打算。
在别的同學紛紛報考高中時,她不顧老師的反對,直接報考了省裡的特别教育師範學校,畢業後分配到了卧龍市聾啞兒童學校。
說起能分到卧龍市,黃燕燕很感激自己所學的特教專業,如果不是專業對口,特教人員奇缺,沒有任何背景的黃燕燕無論如何也留不到市裡。
工作中,容貌出衆的黃燕燕得到了教育局一位老科長的關注,将她介紹給了自己的侄子,那是老實得近乎木讷的一個人。
最初的相處中,黃燕燕曾經有過猶豫。
幾位要好的同事勸解她:“男人老實點是好事,要不然結了婚你就知道了。
這男人啊,沒結婚之前認為全世界就女朋友适合自己,等結完婚會認為全世界除了老婆誰都适合自己,拈花惹草的,……何況你在卧龍一無親二無故的。
他叔叔在教育局,凡事也有個照應,真要是有機會,你就從這個破學校調出去。
别看咱們有點特教津貼,跟别的學校老師的補課費比起來,不過是九牛一毛。
再說了,誰有咱們學校累?人家一天面對的是耳聰目明的孩子,咱們呢……既是老師又是保姆,隻要待在學校裡,甭管你想不想幹,腦袋裡的那根弦時刻都得緊繃着……你要是有這個門路,能走趕快走!”
經過幾個月的相處,黃燕燕走進了婚姻。
結婚後,她才發現,丈夫事事都要向婆婆請示,對此黃燕燕勸他,“咱們都是成年人了,不用什麼事都和媽說……”
一向老實的丈夫居然用很陌生的眼神看着她說:“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從小到大就沒有不和我媽說的事!世界上還有比我媽更關心我的人嗎?”
黃燕燕一聽來了氣,問:“那咱倆睡覺,你也和你媽說?”
“說啊!那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媽還問過你有沒有落紅呢!”
黃燕燕一時無語。
慢慢地,她發現婆婆确實喜歡“關心”他們的生活,事無巨細,大包大攬。
最初,黃燕燕對這種過度的關心有些反感,後來慢慢地勸說自己:婆婆隻有這一個兒子,就是關心也是為了兒子好。
好在她與婆婆不住在一起,不必天天見面,倒也沒發生什麼不愉快。
結婚幾個月後,婆婆開始盯着她的肚子,話裡話外地說:“過日子過的啥?過的就是人!我就不理解,現在有些年輕人孩子都不要?老話兒說得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一家要是沒個孩子還有什麼意思?……燕燕,你說是不?”
面對婆婆敲打的邊鼓,黃燕燕一陣陣臊得臉色通紅。
她沒有刻意地采取什麼措施,隻是一直沒懷上而已,沒料想婆婆會這樣心急。
又過了兩個月,婆婆領着她到醫院檢查,雖然心有不悅,黃燕燕還是跟着去了。
醫生問:“結婚多少年了,沒孩子?”
婆婆回答人家:“都五個多月了!”
醫生頓時被逗樂了,說:“老太太,才五個月您老着什麼急啊?回去多給你兒子、媳婦炖點補品,耐心地等,有您老抱孫子的時候!”
此後,婆婆精心收集各種偏方,每天都會給兒子、媳婦熬出各種各樣的大補湯。
也甭說,不知道是這些湯湯水水的原因,還是按民間所說,到了立子之年,黃燕燕很快就有了身孕……十月懷胎,女兒小潔在全家人的盼望中出生了。
從護士手裡接過孫女,婆婆先是急三火四地掀開小被子,瞧了瞧孩子的下半身,一看是個姑娘,臉色微微變了一變……但這種不滿很快被添丁進口的喜悅沖淡了,婆婆對孩子倒也是十分疼愛,除了黃燕燕給孩子喂奶,小潔每天都是待在奶奶懷裡。
小潔小的時候,和其他孩子一樣的哭鬧,一周歲時,黃燕燕帶小潔在小區裡玩耍,她發現,外面放鞭炮,小潔居然像沒有聽到一樣,小臉上沒有一絲的驚恐,繼續揪着盛開的黃色小野花……這使黃燕燕突然間萌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醫院的檢查結果,幾乎讓黃燕燕癱倒在地——小潔患有先天性耳聾。
醫生初步分析了懷孕史、出生史和家族史,把疑點定在了孕期喝下的大量補品湯藥上。
黃燕燕把這個結果說給丈夫、婆婆聽,不料卻引起了一場地震級的家庭戰争。
婆婆指着黃燕燕破口大罵:“你生不出孩子,咱們給你四處求方子,還成不是了,有沒有你這樣不說理的人?……你生出個啞巴丫頭,我們沒怪你,你還倒打一耙了……我給你的補品有問題?你就敢說你天天和那幫啞巴孩子混,沒把什麼邪氣帶回來?……”
見妻子和老娘争吵,丈夫不知所措,居然坐在沙發上嗚嗚哭了起來。
婆婆本來對黃燕燕生了女兒頗有怨氣,此刻再看小潔時,就如見到一塊破抹布,一怒之下說:“離婚!我就不信,我兒子還生不出個好孩子了。
一個泥腿子,上哪兒找不着?……”
黃燕燕氣得立刻說不出話來了。
她原以為過一陣子,家裡的情況就會好些。
盡管她低眉順眼地看着婆婆的臉色,丈夫卻把她們母女扔下,搬去了婆婆家。
等到黃燕燕真正留意時,才發覺,丈夫的衣物、家裡值錢的東西,都已經一點點地轉移了!
沒過多久,黃燕燕辦理了離婚手續,帶着一周歲大的女兒獨自生活。
原本已經開始運作的工作調轉也因此停滞。
這份切膚之痛,使黃燕燕更加理解每天都要面對的殘疾孩子,她把更多的精力和愛投入到了工作當中,很快成為特殊教育戰線上的佼佼者,幾年後,被提拔為兒童聾啞學校的校長。
向李鴻舉講述這些經曆時,黃燕燕平靜得像在說别人的故事,小潔則乖巧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大大的眼睛不停地望着車窗外的燈光車流。
一份牽挂,不期然地出現在李鴻舉的心底。
李鴻舉剛剛與衛生局領導談完合作醫療的問題,周仕明的電話打到了他的辦公室,“鴻舉啊,我是你周叔!現在忙不?”
“周叔啊……沒事,您說!”
“是這樣的,昨天王萬友來找我了!”
“他找您?”李鴻舉心裡吃了一驚。
他找周仕明幹什麼?難不成也想換個局長當當,請周仕明給說個話?據說當年王萬友當局長就是周仕明一手提拔的。
“嗯……這不,别人求他跟我要幅字。
都是老下屬了,不給吧,好像卷了面子!給吧,又好像我拿着字到處顯擺!其實我寫的那字,哪裡拿得出手啊!……”
“周叔,這您可過謙了,您的字确實是漂亮嘛!”李鴻舉言不由衷地說。
其實據市書法家協會的專業人士背後嘀咕,周仕明的字,在書法界,至多也就是個中學生水平。
不過,偏偏有着王萬友之流,願意捧這個臭腳,握着一沓沓的潤筆費去求字。
想來,看中的并不是周仕明的字,而是他手裡的權力。
“鴻舉啊,王萬友這次來,還跟我提起了重建隆光寺的事。
聽他的意思,上回你們見的那個台灣客商,有意要在這件事上投點資金。
他跟我說時,我沒發表什麼意見……畢竟我已經離開卧龍了,有什麼事幫着出出主意,想想點子還可以,但要是真的拍闆定案……不過,他倒給我提了個醒,這件事做成了,對你有好處!明白嗎?……剛才我給趙德海打了個電話,試探了一下他的想法。
看樣子,他好像對重建隆光寺一事也很支持嘛!”
李鴻舉立刻明白了周仕明的意思,笑笑說:“王萬友跟我可沒說過這事……周叔,我看這件事還是以後再說吧。
市裡現在的資金缺口太大了!上次我跟您提的兒童聾啞學校,逼得我沒辦法,我以個人名義,把鋼鐵廠的職工俱樂部借過來,給孩子們當教室了,雖然暫時有了着落,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跟重建隆光寺比起來,這件事情要緊得多!”
周仕明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嗔怪:“你這孩子……我上次回去跟你說什麼來着?趙德海為什麼這麼支持重建隆光寺?人家是懂得為自己的仕途作打算!我把事情一件件地都給你分析了,你怎麼還不開竅?趙德海到年底或是明年年初肯定要動,現在已經不少人都開始有動作了!據說外市還有幾個人也想去卧龍……省裡這邊,我可以給你周旋,可你也得有……咱不說政績,你也得有拿得出手的工作成就啊!……重建隆光寺是一項非常好的工程,佛教文化是卧龍的旅遊亮點,加上還是台商投資,影響力必然會很大,雖然趙德海是一把市長,可你這個分管市長的功勞也小不了……那樣的話,于情于理,你接任市長,都會變得順理成章。
趙德海向上面提名市長人選時,想提别人他都說不出口!你信不信?……”
對周仕明這番話,李鴻舉很感激,但他嗅出一股庸俗的氣味。
他暗忖自己也是俗人,可是說不清為什麼,還是從骨子裡産生出一種反感。
但又不好跟這位自己尊崇過的前輩鬧翻,隻好虛與委蛇地說:“周叔,您為我好,這我太清楚了,也太感激了!可是……隆光寺的事,就是王萬友一個人張羅得歡,德海市長并沒有明确表态呀!”
周仕明的口氣明顯的不快了,“怎麼算明确表态?難道人家一把市長還得跟你商量着來?你以為人家看不出這是個再上一步的好台階?……鴻舉啊,不是周叔說你,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像小時候一樣,又倔又硬呢?本來我想由着你的性子,可今天我得說說你……現在市裡有些人背地裡嘀咕,說你仗着老首長的威勢,不把趙德海市長和别的副市長們放在眼裡,在某些事情上和組織上對着幹!……”
李鴻舉急忙辯解說:“周叔,我沒有!我可以……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從來沒做過倚仗老爺子的事情,也從來沒有不把别人放在眼裡!我方式、方法上做得可能不夠好,但從良心上說,我自認為對得起您和我父親這些年一直給予我的教育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