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發端的姜齊,并非周室的王族諸侯。
且春秋中期以前的天下諸侯,尚沒有自立國德的僭越行為,所以姜齊仍然以天子德性為德性,旗幟服飾皆為紅色。
即或稱霸天下的齊桓公,也是尊王的,自然也是紅色。
但到了田齊時代,戰國争雄,齊國既不能沒有自己的天賦德性,又不能從傳承的意義上接受火德,于是齊國推演出“火德為主,金德為輔,金煉于火,王器恒久”的火金德,旗幟服飾變成了紫色。
其中惟有楚國是蠻夷自立而後被冊封,很長時間裡楚國是旗有五色而服飾皆雜,中原諸侯嘲笑楚國是“亂穿亂戴亂德性”。
進入戰國,楚國便推演出“炎帝後裔,與黃帝同德”的土德,旗幟服飾變成了一色土黃。
不過最為特殊的還是燕國。
論本體,燕國是正宗的王族諸侯,承繼火德順理成章天下沒有非議。
然燕國久處幽燕六百年,對周室王族不斷衰敗的曆史刻骨銘心,獨立之心萌生已久。
燕國公族認為,先祖的火德已經衰敗,作為王族旁支後裔的燕國若承繼火德,這把火必然熄滅,要興盛,須反其道而行之,于是推演出“燕臨北海,天賦水德”,确定了燕國的水德。
燕國之水是煙波浩淼的藍色大海,于是燕國的旗幟服飾就選定了藍色。
在七大戰國中,惟有秦國沒有确定宣示自己的德性,但卻是舉國尚黑,令列國百般嘲笑,說秦國蠻荒之地不懂王化。
秦國卻是不理不睬,依舊黑色不改,在戰國眼裡成了一個乖戾怪誕充滿神秘的西部邦國。
行轅外,六國各色大纛旗在微微晨風中特别平展,旗面上的國号大字在魏惠王的高車上清晰可見。
每面大纛旗下都整肅排列着本國的鐵甲騎士,五色缤紛,斧钺生光。
六國會盟,實際上也是六國軍容的無聲較量,國君們帶來的都是精銳禁軍,目下在行轅外全部展開,氣勢分外雄壯。
五國君主高車駿馬,各自立于本國的纛旗下,東側是楚宣王、齊威王,西側是燕文公、趙成侯、韓昭侯。
當魏惠王那一片紅雲般的車駕儀仗緩緩推進到一箭之地時,鼓号齊鳴樂聲大起,肅穆祥和,氣勢宏大極了。
“聽見了麼?奏的天子雅樂!”趙成侯高聲向韓昭侯道。
鄰車的韓昭侯淡漠一笑,“戰國了,《大雅》憑誰都奏,何足道哉?”
趙成侯搖搖頭,對韓昭侯的遲鈍報以輕蔑的微笑。
“大魏國大魏王駕到,五大國君參見盟主——!”司禮高亢的宣頌。
五大國君在高車上一齊拱手高誦:“參見盟主——”
魏惠王一陣沖動,連忙咳嗽一聲,莊容拱手:“列位君主,魏罂有禮了。
”
紅衣司禮高聲誦道:“盟主攜五大國君,入行轅——!”
“列位君主請。
”魏惠王拱手謙讓。
“魏王盟主請。
”五國君主也同聲拱手謙讓。
宏大祥和的樂聲中,魏惠王的車駕徐徐進入行轅。
五國君主緊随其後,也徐徐進入了行轅。
這時,龐涓的輕便轺車早已經駛出國君行列,與司禮大臣來到逢澤岸邊的祭壇下等候。
這是一座三丈高的木架祭壇,依岸邊土丘搭建,雖然是臨時急趕,但在大梁城能工巧匠的手中卻也是非常的堅固雄偉。
祭壇下,魏國的兩千鐵甲騎士圍成了巨大的環形騎陣,将祭壇圍在中央。
按照春秋戰國的傳統,舉凡重大的諸侯會盟,一定要舉行祭天大禮,否則不能得到上天的庇護。
但逢澤是一片大水,實在難以覓到一方祭天的高地。
龐涓反複揣摩,獨出心裁,向魏王提出在逢澤岸邊水天共祭。
龐涓認為,逢澤居天下四大名水之中央,聚河濟淮江之精華,實乃魏國之德水,自當與天相通。
六國會盟祭逢澤,将使魏國逢澤變成和魯國泰山一般的聖地,魏國威德也将大昭天下!魏王極是受用,大為贊同。
六國君主的車駕隆隆開到祭壇下時,朝陽下的逢澤水面已是金波粼粼,壯美異常。
三丈高的祭壇上五色旌旗獵獵招展,祭壇下煙波浩淼的逢澤一望無際的伸展開去,水天相連共一色,竟是分外的壯闊。
黃鐘大呂奏起莊重肅穆的祭天雅樂,魏惠王踩着紅氈直上祭壇,竟絲毫沒有感到胖大身軀的累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