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甘國的儒家名士,又是秦國的三世元老,秦獻公連年征戰在外時,從來都是甘龍主持國政,學生門客遍及秦國,景監連給他當學生的資格都沒有。
左庶長嬴虔是公室貴族、國君的庶兄,更不必說他是統率三軍的實權重臣了。
長史公孫賈職掌公室機密,常在國君左右,雖然沒有兵權,可也是屈指可數的幾個樞要大臣之一。
栎陽令子岸是秦穆公時名臣由餘的後裔,執掌都城軍政大權,雖不是國府樞要大臣職位,但其實際權力卻是足以颠倒乾坤的,否則他如何敢對長史公孫賈直言相撞?就連那個高聲大氣職位最低的中大夫杜摯,景監也不能與之相比。
且不說杜摯是甘龍的學生,僅以職權論,景監雖然也是職同下大夫的前軍副将,爵位比杜摯隻低了一等,但實際上卻是軍中朝中都沒有任何實際職掌範圍的一種職務——副将。
杜摯卻不同,他這個中大夫有一串後綴,叫做“輔上大夫視事兼領大田太倉”。
輔上大夫視事,是确定他是上大夫的處政副手;兼領大田太倉,是說秦國的農耕、糧食與倉儲都由他兼管。
那時侯,這可是兩個最要緊的命脈權力。
周王室将這一職務的大臣叫做“司土”,後來稱為司徒,是與司馬(掌兵)、司空(掌工程)、司寇(掌刑)并列的重臣。
這樣的中大夫,景監如何能比?要不是新君親點他做了金令箭使者,又特命他參加今日庭議,他是不可能有機會和這些重臣坐在一起的。
然而正因為如此,景監是無所顧忌的。
他心中隻有一個想法,做了一回秘密特使承擔了重大使命,就要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和想法,真實的告訴國君和大臣們,使他們盡最大所能拯救秦國,否則愧對國君重托。
至于說出來後是否被采納,那不是景監此刻所想的。
公孫賈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收斂,景監就霍然站起拱手道:“列位大人,景監以為,六國商人密探不能殺,殺則對秦國有害。
”
“啪!”的一聲,中大夫杜摯拍案呵斥,“爾是何人?竟敢駁上大夫主張?”
“在下乃赴魏國探密的金令箭使者景監。
秦國面臨滅頂之災,決不能再給六國亡我之心火上澆油!”
“哈哈哈,同類相憐嘛。
”一陣大笑,景監的話又被杜摯的尖刻嘲諷打斷。
秦孝公眼睛一亮,但終于沒有說話,他還是要看一看。
這時,左庶長嬴虔卻開了口:“杜摯無禮。
危難當頭,群策群力,聽景監說完有何不好?”嬴虔本是帶兵大将,性格深沉暴烈,平日又極少講話,他一開口便全場肅靜。
杜摯出語刻薄,景監本想還以顔色,但他生性寬厚且見左庶長斥責杜摯,也就不再計較此事。
他再度向廳中君臣拱手做禮,亢聲道:“秦國弱小,六國強大,這是不争之事實。
六國會盟,要共同起兵瓜分秦國。
當此危機之際,若秦國誅殺六國商人密探,隻會更加刺激六國,使他們以拯救六國商賈為口實,迅速舉兵進逼。
以秦國目下實力,我們能抵擋幾時?”
公孫賈淡淡問道:“以你之見,不殺密探,六國就不舉兵了麼?”
景監正色道:“不殺密探,自然也不能使六國罷兵。
然則,至少可使六國急切間找不到口實大舉進兵,我秦國也可在此期間謀求對策。
”
杜摯哈哈笑道:“啊,景監将軍大有謀略嘛,謀劃個辦法出來。
”
景監沒有理會杜摯的嘲諷,自顧将一路的思索一口氣說了出來,“如今天下雖連綿征戰,然但凡舉兵,都必找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
否則,師出無名,士氣民心必然低落,聯兵作戰也會很是困難。
我秦國對密探若拘而不殺,那就是向天下昭示,秦國願意同六國和解。
若拘而盡殺之,那就是公然和山東六國立時結下血仇。
六國朝野都會對秦國恨之入骨,縱然我盡力斡旋,怕也難逃兵災。
正因如此,六國密探非但不能殺,還要保護其财貨,善待其人身,照常讓他們在秦國經商,去留自便。
此中輕重,請君上與列位大人權衡。
”侃侃道來,有理有據,顯然是一路苦思的結果。
小人物一席話,大廳中卻竟是無人反駁,良久靜場。
秦孝公大感欣慰。
他沒有想到,這個少年時期的小友竟然在大事上和自己如此不謀而合?作為老秦人,剛烈忠直恨則恨死愛則愛死的漢子比比皆是,但要找一個既堅剛又柔韌懂得忍耐與等待的漢子,卻比鑄劍還難。
要老秦人誓死抗争甯為玉碎不為瓦全,那是一呼百應。
但要老秦人迂回曲折韬光養晦,那可是陽春之曲和者蓋寡。
連那些山東儒家名士如甘龍者,久居秦國,也都變成了固執倔強甯折不彎的牛脾氣。
作為國君,年輕的嬴渠梁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深厚和寬廣,自然深深懂得老秦部族的這種堅剛性格是彌足珍貴的,否則,秦國四百年間何以立足天下稱霸西戎?然則,秦國上層的廟堂人物們假若也都是這種人,秦國何以能成就大業?即如面臨的這場滅國危難,逞血氣之勇不難,難的是冷靜忍耐顧全大局而後化險為夷。
老秦人誰不恨六國密探?殺掉他們定然是舉國擁護。
在這時候能夠想到不殺自己最痛惡的敵人,反而要善待他們,這需要多麼寬廣的視野?需要克服多少老秦人性格中的痼疾?更不要說景監還是個沙場征戰的年輕将領了。
當秦孝公昨夜想到這些時,他覺得自己是沉重的孤獨的。
可是當景監慷慨冷靜的講出這些時,他是激動的欣慰的,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再孤獨了。
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