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間,年輕的國君對年輕的将軍産生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這時候,左庶長嬴虔粗重的聲音響起,“景監将軍言之有理。
以秦國目下實力,一個魏國我們已經難以抵擋,豈能和六國同時為敵?”
栎陽令子岸也跟了上來,“子岸贊同左庶長所言,不殺密探。
”他内心很清楚,國君本來就命令不殺不掠,左庶長一講話便等于此事敲定。
因為甘龍平日裡多主内政,對這種外事并沒有多少決定權,這方面的大權在左庶長。
公孫賈在每個人說話時都不斷點頭,此時平靜的笑道:“大局已經清楚。
究竟如何?還是君上抉擇吧。
”
甘龍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杜摯隻是微微冷笑,也不說話。
秦孝公這時輕輕一拍書案:“六國密探,暫且不殺,财貨不動,人身不傷。
若六國動靜有變,再殺之亦不為晚。
彼在我手,何懼之有?然栎陽令須得對六國密探嚴加監視,不許任何人在半年内離開秦國,更不許逃走一個。
否則,斬首無赦。
”年輕國君在政事堂第一次顯示權力,卻是不怒自威。
“臣下遵命。
”栎陽令子岸肅然站起,高聲領命。
“諸位,”秦孝公環視大廳神色肅然道:“今日庭議,實則已經開始。
山東六國會盟,提出六國定天下,對吞并小諸侯劃定勢力範圍。
然則更為要緊的是,山東六國要瓜分秦國,将天下七大戰國變成六大戰國。
六國将在何時用何種手段實施其分秦野心?目下尚不清楚。
然則可以确定的是,秦國已經面臨百年以來最為深重的滅國危機。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這是秦國婦孺皆知的一句老誓。
當此存亡之際,我等君臣應同心謀國,群策群力,如此方能謀劃出穩妥的對策與方略。
”說完悠悠巡視一圈,“諸位不要有任何顧忌,那位先說都行。
”
場中又一陣沉默。
在此之前,這些大臣們也都風聞了六國會盟的種種消息,其中不乏六國密探有意透漏給他們的各色流言。
今日國君鄭重提出且要征詢存亡大計,大臣們頓時感到了強大壓力,打吧打不過,逃吧逃不脫,投降吧不可能,一定要拿出一個能夠不打不逃不投降的對策,方能消解這場危機。
可是,危機迫在眉睫,倉促間如何思謀得周全?一時間竟是誰也沒有話講。
上大夫甘龍博學多識且長期主持國政,為在座資深老臣,眼見衆皆默然,他沉吟思忖了一番,謹慎開口,“老臣以為,六國會盟,吞滅諸侯,瓜分秦國,此舉不合于禮,亦不合于道。
我秦國本是平王東遷的開國諸侯,對王室居功至偉。
秦國有難,天子不會坐視不理。
老臣以為當上書洛陽周王,以天子名義下诏,駁斥六國會盟謬誤,真相自會大白于天下。
與此同時,我秦國以王室名義聯合若幹中小諸侯,組成一支數十萬之大軍抗衡六國兵馬。
若能如此,則危難可解,國家幸甚。
”甘龍字斟句酌,一番話很是持重謹慎,絕不是明确決斷據理力争,而隻是以“老臣以為如何如何”的商榷口氣說話。
然則這恰恰是他的身份、權力與資望形成的一種矜持,絕不意味着他暧昧含糊。
景監對國中權臣的習慣、風格與錯綜微妙的關系一概不清楚,認為自己隻要把自己想好的說完便不負國君所托,誰的臉色也不看。
此刻他聽完甘龍的對策,不禁噗的笑了出來,卻又使勁兒憋住。
見無人說話,他咳嗽一聲正容發問:“上大夫對策,太過迂闊。
周王室衰落到一片孤城,自身尚且難保,六國誰會認這個天子?且不說周王不敢發,即或發了,一片诏告有甚用處?至于以王室名義聯合中小諸侯,更是無法行通……”
“景監大膽!”杜摯面色漲紅,搶斷話題高聲道:“上大夫所言極是。
名正則言順,六國會盟,周天子與秦國并天下諸侯同受欺侮。
我秦國唯借天子名義聲讨其荒謬,方可号召天下諸侯組成多國盟軍!得道多助,如何能說迂闊不通?”
“杜大夫,”嬴虔冷冰冰道:“君上有言,群策群謀,言無顧忌,你急個甚來?”杜摯頓時語塞,“好好好,讓,讓他說。
”
公孫賈卻破例插了一句,“行則可行,然也确實無大用。
君上明斷。
”
景監老老實實,“在下不贊同上大夫主張。
但也還沒有想好的對策。
”杜摯冷冷一笑,狠狠瞪了景監一眼,張張口欲言又止。
左庶長嬴虔不斷輕叩書案皺眉沉思,這時擡頭道:“上大夫之策,天子下诏一點,可行而無用。
聯兵抗衡一點,有用但難行。
且不說倉促拼湊的盟軍根本沒有戰力,僅僅建立多國盟軍這一點,就極難做到。
六國之外,天下尚有三十二個中小諸侯國,軍馬總計約在三十萬左右,的确是一個很大數目。
但他們卻被六國分割在各個零碎夾縫中,兵馬根本無法越過大國而集結。
即或越過,也無法進入函谷關。
還有,六大戰國本來就虎視眈眈的要吞滅中小諸侯,這些蕞爾小國又豈敢激怒大國自送虎口?捉了我們的使者去大國邀功,倒是實實在在有可能。
上大夫,嬴虔以為,還得再謀良策為是。
”
甘龍有些尴尬,但還是呵呵一笑,“然也。
若有高明良策,自當受教。
”栎陽令子岸冷笑道:“這些小不砬子諸侯,哼,讓他們跟在六國大軍後面分秦塊肉倒是可能。
要和秦國聯合,嘿嘿嘿,他們躲都躲不及呢。
”
“那你倒是有甚高明主張?拿出來啊。
”杜摯面紅耳赤,仿佛自己的主張被駁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