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熟練的抖開布結,一眼看去,竟是臉色大變。
老石工雖遠不能稱為讀書人,但石工行久與碑文打交道,字還是識得些許的。
青石闆上這鬥大的兩個字分明是“國恥”二字!一時間老石工心驚肉跳——誰敢刻這樣的碑文?将“國恥”刻在石碑上流傳?刹那之間,老石工似乎明白了什麼,回頭打量一老一少,卻見黑衣後生向他深深一躬,默默注視着他。
白駝老人也是默默轉身,褪下沾上泥水的衫褲,換上石工勞作時穿的破舊羊皮褲,拿過鐵錘鑿子和斧子走到青石闆前。
蹲身跨在石闆上時,老人雙手顫抖,将鐵鑿湊近大字,卻遲遲不敢下錘。
那個黑衣後生站在他身旁幽幽的問:“老人家,老秦人都是這樣想的,對麼?”白駝老人飽含熱淚,默默點頭。
“那就下錘吧,老人家。
”
“铛——!”這一開錘竟是聲震屋宇,餘音久久回蕩。
老石工大滴大滴的淚水随着鐵錘之聲在石闆上飛濺,赤裸的脊梁滲出了汗珠,一雙胳膊青筋暴起,滿頭白發瑟瑟抖動。
老人覺得這不是刻字,而是一錘一錘的将自己的兒子、妻子、女兒和族中戰死者的靈魂,一錘一錘的鑲嵌在這永遠不會衰朽的石碑上。
錘鑿打到碑旁一行小字時,老人已經不認識了,隻是本能的感到這是老秦人世世代代的血淚和仇恨,是滅絕刀兵血火的上天咒語。
一錘一錘,老人雖是淚眼朦胧,卻竟當真是鬼斧神工,分毫不差的将石碑文字打了出來,青石白字,力道奇佳。
丢掉錘鑿,白駝老人猛然撲在石碑上,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黑衣老者默默的蹲身扶起老石工。
黑衣後生卻轉過身去,仰望着無邊雨幕。
“白大哥,這是一百魏國老刀币,請收好吧。
”黑衣老者從懷中拿出一隻皮袋遞給老石工。
那時侯,天下稱魏國老刀币為“老魏錢”,那是魏文侯時期鑄造的刀型鐵錢。
因為笨重攜帶不便,魏國已經不再鑄造了。
但這樣一來,反而使這種刀币成了兼具古董意義的名錢,走遍天下皆視為珍品。
白駝老石工是居住在栎陽城裡的“國人”,也在官府管轄的“百工”之列,比起窮鄉僻壤的耕夫雖然好一些,但也是窮得叮當做響。
這一百老刀币對于一個栎陽工匠老說,無疑是一筆大錢。
何況老石工白駝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種名貴的老刀币。
誰想老石工卻瞪起眼睛,聲音嘶啞道:“老哥哥哪裡話?這兩個大字能由老白駝錘鑿出來,死也安甯了。
給錢,卻将老白駝看得賤了。
老哥哥,可知一句老話?”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黑衣老者正容回答。
“着啊!錢為何物?要它做甚?”
說話時分,黑衣後生走出門去,從牛車上拿回一個布袋,向老人肅然躬身道:“老人家高義大德,無以為敬,請收下這兩條幹肉,略表後生敬老之心。
”
老石工淚眼婆娑,“後生呵,你是大貴之人,托福了。
我老白駝就收下這兩條幹肉了。
”老人猛然跪倒,向黑衣後生叩頭不止。
“老人家……”驟然間黑衣後生語音哽咽,跪在地上扶起老人,“秦國百工,尚且難以食肉,這也是國恥啊。
”
老人流着眼淚哈哈大笑道:“有貴人碑上兩個字,老秦人吃肉的日子就不遠了!”
“老人家,說得好。
老秦人終究有得肉吃的。
”
當哐啷咣當的牛車駛出狹窄的石闆小街時,淅瀝雨絲依然連綿不斷。
牛車拐了幾個彎兒,便從一道偏門駛進了國府大院,直接進了政事堂前的小庭院。
秦孝公脫去淋得透濕的夾層布衫,換上了一件幹爽的布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