跄跌入院内雪地。
秦孝公又伏身原處不動,想看看主人如何處置刺客。
屋内讀書人聽見聲音,緩緩站起,開門而出。
他背着燈光立于廊下台階,秦孝公卻是看不清他的面目。
隻聽他一陣大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學派之間,謀殺劫書,豈非贻笑天下?屋頂高士請勿擋駕,讓這位朋友去吧。
”
跌坐雪地狼狽不堪的黑衣人深深一躬,飛身上牆,倏忽消失于雪夜之中。
讀書人拱手笑道:“雪夜客來,不勝榮幸。
請貴人光臨寒舍一叙了。
”屋頂秦孝公象一隻黑色大鷹,悄無聲息的落入院中雪地。
廊下讀書人伸手做禮道:“貴客請入内叙談。
”秦孝公拱手道:“如此多謝。
”便抖抖雪花進入屋内。
屋内不算寬大,卻是溫暖整潔。
主人将客人讓進了木牆隔斷的内間。
明亮的燈光下,可見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
三面竹簡木架,四壁俱白,竟是沒有任何飾物。
中間一張本色木案,一隻燃着粗大木炭的紅亮火盆設在長大的木案旁。
木案上那本大書剛剛合上,從粗黑程度看,秦孝公知道那是一本抄寫在羊皮上的書,書皮上三個拳頭大的字——鬼谷子!書旁有一支兩尺餘長的大筆,卻是罕見的青銅筆管。
若非方才被短劍刺破的窗棂布洞透進飕飕寒風,這小小書房可真是溫暖如春。
秦孝公想不到,書房主人竟是一位白發白須白眉高聳的老人,他身着白麻布衣,高挑瘦削,明亮幽深的目光滲出一種清奇矍铄的神韻來。
秦孝公不禁深深一躬:“雪夜唐突,請前輩鑒諒。
”老人笑道:“雪夜客來,擁爐聚談,豈非佳境?公子請坐。
”
“大父,方才有事麼?”随着聲音,一個白衣少女飄然走進書房。
老人笑道:“不速之客造訪,這位公子幫忙請走了。
”
白衣少女士子一樣微笑拱手道:“多謝公子救急。
”
秦孝公忙拱手回道:“不敢當。
前輩原是無事,我卻當作盜賊了。
”
老人:“公子,這是老夫孫女,名喚玄奇。
孫兒見過公子。
”
玄奇再度拱手道:“玄奇見過公子。
敢問公子高名上姓?”
孝公正欲開口,似覺不妥,便又打住。
正在此時,老人爽朗笑道:“不期而遇俊傑,此乃天賜,何須知名?奇兒上茶。
”少女道:“公子稍候。
”便在火盆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時利落的收拾陶壺陶杯。
孝公恭敬道:“方才前輩以一支筆,便令強敵知難而退,堪稱世外高人。
後生不期得見前輩,幸甚之至。
”
“公子卻是謬獎老夫了。
老夫得遇公子,大約當是天意也。
”
“前輩高人,果真相信天道天意麼?”
“天道玄遠,人道直觀。
天道為本,人道為末。
玄直本末,自有通關處啊。
”
“前輩莫非操道家之學?哪?”孝公目光轉向羊皮大書,老人不禁爽朗大笑。
這時,火盆陶罐中的茶水已經煮沸,玄奇輕柔快捷的将濃酽的茶水斟好兩隻陶碗,分置兩人面前。
老人舉碗笑道:“雪夜客來,淡茶做酒,擁爐清談,快哉快哉。
”孝公舉杯笑答:“雪夜閑走,得遇高人,快哉快哉。
”玄奇卻是一邊補窗戶一邊添加木炭、煮茶斟茶,似乎還在傾聽他們的談話,卻竟是絲毫的不忙不亂。
孝公問道:“前輩夜讀《鬼谷子》,後生揣測不速之客也是為《鬼谷子》而來。
敢問前輩,可是鬼谷神生之高足?”
老人點頭微笑,“公子對鬼谷子一門有何高見?”
“當今諸子百家,後生隻是略知皮毛。
聞聽鬼谷神生深不可測,曾在楚國天門山洞中授徒。
他的弟子似乎都很神秘。
入世者,後生隻聽說了龐涓孫膑。
對孫膑知之甚少,不敢妄加評論。
然則魏國上将軍龐涓,似乎多有不敢稱道處。
鬼谷子究竟治何學問,後生更是一無所知,尚請前輩指教。
”
老人慨然歎道:“說到鬼谷子,那真是大海汪洋,難以盡述。
即以門人學生論,也是人各一學,且互不相識,期間難免魚龍混雜矣。
”
“人各一學?”孝公驚訝得看着老人,“世間有這等淵博奇人?”
老人點頭微笑,“孔夫子雖說首倡因材施教,可他的學生幾乎都是一個味道。
鬼谷子不同。
他的學生每人都是一家之精華,世人所知的龐涓孫膑是兵家,還有即将出山的蘇秦張儀是縱橫家,更有法家、陰陽家、道家許多學生尚為世人所不知。
這些學生,都是鬼谷子踏遍天下尋覓的天賦之才,甚至有小小孩童就被先生帶進山的。
所治何學?完全是先生根據其性情、志趣、意志、天賦确定的,且都是單獨或同門傳授,非同門學問者從不相通。
鬼谷子究竟有多少弟子,大約永遠沒有人知曉。
”
“如此說來,鬼谷子竟是沒有自己的學問了?”
“非也,非也。
”老人大笑搖頭,“天下确無鬼學一門,然則鬼谷子卻改制了每一門學問。
鬼谷子門徒的法家,迥然不同于李悝、慎到、申不害,兵家亦迥然不同于孫武、吳起。
何以如此?皆因了鬼谷子向每個學生滲透了一種求實求變、特立獨行的創新精神。
每治一學,必出新果。
此點将在最為特異的法家、縱橫家中得以光大。
這大約就是鬼谷子學問了。
”
“鬼谷神生,天下第一高人也!”孝公不禁悠然神往。
老人捋着白須悠悠道:“老夫所知,皆因與鬼門淵源極深,可又算不得鬼谷子門人。
皆因老夫天性疏淡,對入世之學無法修至極緻,隻有追随先生奔波事務。
若是專精治學,豈能知曉無關之事?”
孝公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