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初顯。
墓前蒼黃的衰草,也被春風在朦朦胧胧中搖綠了。
此刻,與墓地遙遙相對的山腰小道上,走來了一個身披紅色鬥篷的少女,在山野初綠中分外鮮亮奪目。
少女手中拿着一支極為精緻的細劍,身材颀長秀美,一頭長發盤成一個高高的發髻,中間橫插一支碧綠的玉簪,恍若士子頭上剛剛加冠,透出一種高雅的書卷氣息。
當她遙遙望見公叔墓的石牌坊時,站在山道上靜靜的想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束,似乎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方繼續向墓地走來。
石牌坊前的大道分外冷清,龐涓派在這裡的步卒騎士也不知道如何不見了蹤迹,牌坊下竟沒有一個軍士。
少女顯然感到了疑惑,邊走邊四下打量,終于看見了原先守護墓地的十多個兵士在營屋旁倚着牆角曬太陽。
看見她進來,他們擡起了頭,老兵頭沙啞的問:“又是找衛鞅的?”少女微笑着點點頭。
一個兵士驚歎道:“看人家衛鞅的福氣,鳥!”老兵頭低聲喝道:“做死!”又回頭笑道:“請進去吧,他整天守在陵下石屋裡呢。
”少女點點頭,便徑自進去了。
陵墓前數丈之外的那間小屋,顯然是粗糙搭蓋的,很難說清它是一間石屋還是一間茅屋。
牆是大石闆拼起來的,縫隙也沒有填塞,屋頂苫蓋着一層絕不算厚的茅草,虛掩着的木門也已經破舊。
按照喪禮,這種守陵的住所應該是最簡單的茅庵草舍,以考驗和磨練守陵者的大孝之心。
進入戰國時期,摧殘身心且耗費巨大的葬禮漸漸淡化,有關葬儀的一切禮節都在簡化和變通,節葬日益為天下習俗而變。
于是,這間守陵小屋就變成了既不能嚴實如常,又不能過分透漏,既要粗簡,又要遮風擋雨的石闆牆茅草頂。
少女在石茅屋前打量一番,搖搖頭皺起眉頭,似乎很不滿意,卻又略顯頑皮的一笑,輕輕咳嗽一聲,粗着嗓門高聲道:“中庶子兄台在否?布衣小弟前來讨教了。
”虛掩的木門吱呀開了,依舊是白色長衫的衛鞅大步走出,分明一臉興奮的笑意。
突然之間,他卻驚愕得後退幾步,揉揉眼睛打量着面前美麗的少女,疑惑問道:“這裡,你,一個人?”
少女微笑着點點頭。
“方才,是你在說話?”
少女還是微笑着點點頭。
“你是何人?為何假冒我布衣小弟?”衛鞅正色問道。
少女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卻又落落大方的拱手道:“兄台鑒諒,布衣小弟就是我,我就是布衣小弟。
”
衛鞅大是疑惑,不禁繞着少女打量了一圈。
少女紅着臉也不說話,微笑着任他打量。
良久,衛鞅哈哈大笑道:“世間竟有這等事?我卻不信。
莫非少姑是布衣小弟的妹妹?”少女搖搖頭,猛然又粗聲道:“我是來提醒你,與你對弈的大商是秦國秘使。
”衛鞅近在咫尺,猛然聽到面前這個美麗的少女說出布衣小弟夜半樹下說的秘語,突然一驚,竟是不小心跌倒坐地。
少女大笑,忙去拉衛鞅,不想笑得岔氣,一下子軟在了衛鞅身上。
衛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幻弄得雲霧不明,又對自己方才的失驚感到滑稽,跌倒在地便大笑起來。
少女笑軟在他身上,他竟是笑得沒有力氣去扶去推。
兩人同時大笑着疊在一起,滾了一身泥土。
“你,真是布衣小弟?”衛鞅想正色一點,卻不想又是禁不住開懷大笑。
少女笑得淚水長流,雖然已經坐起,卻不斷的抹淚,聽衛鞅一問一笑,又是禁不住咯咯笑道:“你請我來,又不認我,是何道理?”
“哪?還叫你布衣小弟?”
少女笑着搖搖頭。
“既是女兒身,何以裝扮成一個遊學士子?”
“不告訴你。
”少女臉泛紅暈。
衛鞅感到驚訝,他第一次聽到“布衣小弟”的女兒本聲,想不到同一個人的聲音竟可以有如此大的差别。
作為男子,“布衣小弟”的聲音雖顯細亮,但畢竟男子中也有這種聲音,衛鞅并沒有特别注意。
但作為女子,少女的聲音卻與“布衣小弟”迥然有異。
衛鞅對自己曾經嚴酷訓練的聽力非常自信,且相信人的音質是難以改變的。
然而,面前的這個少女與冬天裡那個“布衣小弟”,卻怎麼也看不出一點相同處,連聲音也是決然兩人……不想了吧,該知曉的遲早會知曉。
衛鞅站起來拱手道:“少姑,請到屋内叙談。
”
少女将沾上泥土的紅絲鬥篷解下,顯出一身白色緊身長裙,颀長的身材更顯婀娜高雅。
她笑着點點頭:“兄台請當先。
”
衛鞅推開被山風吹得閉和的木門,笑道:“請進吧。
我得給你找一個坐處。
”
少女笑道:“不須找了,榻上正好。
”說完走到書案旁的木榻前,将鬥篷搭在榻邊木檐上,回身笑道:“我來煮茶,你可先換件幹衣,今日可是要消磨你了。
”邊說話邊動手,竟也不問衛鞅何物放在何處妥當,眼睛隻一掃,便已經清楚了這間鬥室的全部物事。
先用火鈎清理了燎爐木炭灰,重新燃起了一架紅紅的木炭火;又熟練的支起鐵架,吊上陶罐煮水;再給幹燥的黃土地面灑上水,從屋角拿來笤帚,将屋中灰土全部掃去;又将屋角木幾上的沖茶陶壺飲茶陶杯全部洗幹淨;又利落的撕開了一塊舊布,塞住了兩條透風的石闆縫隙。
這時,木炭火已經烘烘燃起,陶罐中水也已經大響,整潔的小屋頓時溫暖如春。
衛鞅換了一件長衫,對“布衣小弟”的輕柔利落欣賞之極。
他注意到,幾個書架和那張攤滿竹簡的書案,都抹去了灰塵,而書簡位置卻是沒有任何移動。
而這兩處也是讀書士子最怕别人亂收拾的,若非熟悉書房生活的女子,絕不會有這種細緻的照拂。
少女煮好了水,斟好了茶,做了一個女兒禮微笑道:“請兄台入座。
”
衛鞅開心的拱手笑道:“布衣小弟請。
”
少女舉起陶杯:“為重逢兄台,盡飲此杯。
”将一杯清香茶水嫣然飲下。
衛鞅舉杯笑道:“為布衣小弟變做女兒,盡飲此杯!”
少女臉上又飛起紅暈,笑道:“還布衣小弟呢,我可是有名兒的。
”
“敢問小妹高名上姓?”衛鞅收斂笑容。
少女跪坐到矮榻上,悠然笑道:“我姓白,單名一個雪字。
”
“小妹在洞香春做何事?”
“洞香春是我的,時不時去看看。
”
衛鞅恍然大悟,似乎證實了他隐隐約約的猜想,笑道:“如此,小妹便當是名滿天下的白圭丞相的女兒了?”
白雪微笑着點點頭,“也還是你的布衣小弟。
”
衛鞅淡淡一笑,“小妹今日找我,意欲手談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