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函谷關,到華山的魏國軍營,快馬隻有半日路程。
衛鞅所乘白馬,是他在公叔府做中庶子時的尋常坐騎,這段路竟走了整整兩天。
也并非白馬腳力太弱,實在是衛鞅并不急于進入栎陽。
衛鞅想好好看看秦國,順便查勘一番秦國的風土人情。
畢竟,這個被魏國封鎖在函谷關以西的戰國,對他是遙遠而陌生的。
确切的說,所聞甚多,卻從來沒有踏上這片神秘的土地。
這對他這個多有遊曆的士子,不能不說是一種缺憾。
衛鞅的祖國,是大河中段最肥沃地帶的衛國。
那個諸侯國雖然不大,卻是殷商後裔的封國,商賈發達,民生殷實,民風開化。
他的祖上,本是商王朝中興國王盤庚時期的王族諸侯,因為是一等的“公”爵諸侯,所以便用“公孫”做了姓氏。
商王國都遷到朝歌後,公孫氏部族在與西部戎狄大戰時慘敗,從此一蹶不振,便日漸沉淪了。
到了商末纣王時,公孫氏已經隻是纣王殿中的一個下大夫了。
周武王伐纣,公孫大夫戰死孟津,公孫氏部族便鳥獸散了。
到了周成王時,攝政的周公為了安撫殷商舊部,便将殷商王族的後裔封在與舊都朝歌隔河相望的濮陽,做了諸侯國,定名衛國,意為守望祖先的舊地。
那時侯,星散四海的殷商後裔,便紛紛回到了衛國安居樂業。
公孫氏餘部二十餘家,也從東海岸邊遷回了故土。
此後的數百年太平歲月,衛國人的殷商情結已被消磨淨盡了。
除了衛國的執政貴族,庶民的舊有族系和姓氏,在融合交往中已經遠遠脫離了祖先的痕迹。
公孫氏一族由于淪落為尋常商賈,自感愧對“公孫”這一王族姓氏,便随俗而動,和許多衛國人一樣改姓了衛。
衛鞅的曾祖父叫衛嗣,人稱“文商”,就是專門采集竹材制成竹簡,賣給官府和士人的文路商賈。
這種生意利金不高,卻較為穩定,便也慢慢富了起來。
祖父衛桓,進一步擴展,已經是占領十個諸侯國竹簡市場的大商人了。
父親衛赫,勤勞忠厚,生意道機變本領卻是平平。
惟有一長,便是在深山采竹和義賣竹簡中,結交了許多高人名士與風塵隐者。
後來,衛赫便對讀書士子一律贈送上好的竹簡,不收分文。
衛氏竹簡原本已經創出了名望,天下呼為“衛簡”。
卻不想由于衛赫的低價義賣與長相贈送,出多進少财源衰落,六個作坊竟賠掉了五個。
衛赫便索性賣掉了最後一個作坊,娶了一個隐士的女兒做妻,閉門做了讀書人。
衛赫四十歲上,衛夫人生下一子,隐士外祖為其取名“鞅”,意為馬頸下堅韌的皮革。
老人的寓意是深遠的,可能想讓小外孫成為籠住衛氏家族的馬頸革,也可能期盼小外孫象馬頸革一樣堅韌,甚至可能期盼他成為馴服烈馬的勇士。
可是不管怎樣期盼深遠,老外祖和美麗的母親都在他三歲時死在了一場瘟疫之中。
孤獨的衛赫郁郁成疾,自感不久于人世,便将四歲的小兒子托付給一個隐居深山的高人,撒手西去了。
深山隐士一諾千金,将小衛鞅帶進了莽莽蒼蒼的王屋山,親自撫育教養。
衛鞅四歲識字,五歲練劍,八歲讀書作文,十二歲修習法家之學,十三歲開始随老師周遊天下,走遍了列國名山大川。
十六歲時,老師将他秘密送到魏國丞相公叔痤府中實際修習政務。
五年中,他借為公叔痤收集法令典籍,又一次重新踏勘了中原列國,對各國的民生民治有了切實的了解與揣摩。
應該說,在二十一歲的年齡上,有如此豐富閱曆的士人是極為罕見的。
遺憾的是,衛鞅卻從來沒有來過秦國。
在衛鞅成長的年代,東方列國對秦國是列為蠻夷之邦,剔除在中原文明之外的。
這種蔑視,甚至遠遠超過了對另一個蠻夷之邦楚國的蔑視。
這裡的根源在于,秦部族長期與西方戎狄雜居,僅憑武勇之力成為大諸侯,所謂根基野蠻。
但凡士人官吏相聚,總要大談秦國的種種落後愚昧與野蠻。
民風是“三代同居,男女同屋;寒食惡飲,好逸惡勞”;民治是“悍勇好鬥,不通禮法”;民智則更是“鈍蠻憨愚,不知詩書”。
即或是對享有盛名的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