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一笑,不緊不慢道:“先生之言有理。
依列國慣例,士達則任職。
然秦國與列國素少來往,山東士子對秦國也所知甚少,匆促任職,難展其能。
國府對諸位的才能所長,知之不詳,亦難以确任職掌。
嬴渠梁之意,請各位帶國府令牌,遍訪秦國三月,而後各出治秦之策。
國府視各位策論所長,而後确任職掌。
諸位以為如何?”
話音落點,士子們感到大是新鮮驚奇,又是哄哄議論聲四起。
這些山東士子們能來秦國,自感已經是降尊纡貴了,内心企及着來到秦國便能立即做個高官,雖然窮些,好賴也是士子正途。
不想這位國君非但不立即任官授爵,還要讓士子們先到窮鄉僻壤跑三個月。
招賢求士,豈有此理?終于,還是方才的稷下紅衣士子不耐,站起來拱手高聲道:“秦公此言差矣。
秦國無士,天下共知。
我等犯難曆險而來,公卻如此煩瑣不堪,惜官吝爵,天下有如此待賢之道乎?”辭色鋒利,引起一片贊歎附和。
秦孝公郎聲大笑,踱步悠然道:“惜官吝爵,人君大患。
濫官濫爵,國之大患。
今秦國欲求治國大才,共享秦國可也,何惜區區官爵權祿?然各位誰是大才?誰是中才小才?誰長于治國?誰勝于軍旅?誰堪廟堂?誰可縣治?豈能混沌間以寥寥數語定之?嬴渠梁對天明心,三月之後,各位若有任職不當者,盡可鳴鼓見我!”一席話慷慨明朗,擲地有聲,全場靜了下來。
稷下士子紅衣大袖一擺,臉上漏出輕蔑的微笑,“此等做法,聞所未聞。
秦國之官,不做也罷!我等去也。
”向秦孝公一拱手便走。
同時有二十多個人站起附和,“君非信人,我等去韓國吧。
”
“諸位且慢。
”秦孝公在士子們身後招手。
士子們回身,眼中重新流露出希望。
秦孝公平靜的一拱手,“諸位入秦不易,修業成才更不易。
景監内史,發給每位先生五十金,資其前往他國。
”又回身對場中士子們道:“列位,三月之後,若有不堪秦國貧弱艱難者,國府贈百金,車馬禮送回鄉,以使賢士不虛秦國之行。
願留秦國者,當與國人共渡艱險,共享富強。
”
全場默然肅然中,原先欲走的八九人又回到場中坐下,其餘人終于拂袖而去了。
座中一個布衣士子站起高聲問道:“在下王轼,請問秦公,士子所學不一,公欲以何種學說為治秦根本?”
“入秦士子,各有所學。
至于以何家為本?嬴渠梁所學甚淺,尚無定策。
然則有一條可明白告知諸位,秦國求實不求虛,無論何家治秦,必須使秦國富有強大。
能使秦國富強者,那家都行。
”
“好!”士子們終于一起認可了這最結實最無學派偏見的一條,喊起好來。
午後,士子們又聚在一起紛紛議論,交流的結果,又走了三十多個。
招賢館可可的剩下了九十九名士子。
景監一邊不斷的發出返金,一邊感慨的連連歎息。
這些金錢是國君硬從宮室府庫擠出來的,不送這些人,還可增加一點留下人的訪秦衣食零用。
發給這些離開的士子,等于白扔了四五百金。
對于步履惟艱的秦國,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打理完這些事,又和留下的士子們盤桓了半日,景監才回到府中。
這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了。
景監的父母和哥哥,都在在跟随秦獻公大戰時雙雙陣亡。
原先的舊宅也早早被他變賣了。
那時侯,他決意報仇血恨馬革裹屍,哪裡能讓一院房子拖累?不想人事無常,他卻竟然做了内史,要住在栎陽城裡了。
秦國慣例,舊族子弟做官不封賜宅第,加之此事由甘龍上大夫管轄,自然是不可能對他這個“新貴”做特例處置。
景監倒是常見國君,無話不談,惟獨對自己的私宅絕口不提。
他咬牙變賣了父親留下的一副上好的牛皮盔甲,加上原有的幾百刀币,買下了偏僻小巷裡這座小小庭院。
兩排房,共六間。
景監剛剛二十二歲,雖然還沒有來得及娶妻,家中卻有一個十三歲的養女。
這個女孩兒是他在軍中一個生死朋友的獨生女兒。
老友是個千夫長,正當盛年時卻慘烈戰死。
老友的妻子在埋葬丈夫的時候,向景監三拜叩頭,将女兒推進景監懷裡,竟跳進墓坑剖腹自殺了。
景監含着眼淚将這個小女孩兒領回家認做了義女。
小女聰慧伶俐,将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條,景監便也沒有再雇傭仆人。
聽見門響,小女兒碎步跑來開門,笑道:“吔,回來這麼早啊。
”
景監笑着拍拍小女:“小令狐,叫爹,給你好吃的。
”
小令狐頑皮的一笑:“不叫,你才多大?好吃的留給你自己吧。
”拉着他胳膊親熱的進了景監住的正房。
景監無可奈何的笑了,“好好好,給你吧。
哎,别急,讀書了沒有?”小令狐做個鬼臉兒笑道:“讀了讀了,都背過了呢。
啊,肉餅吔!”跳起來便抱住了景監。
景監笑問:“你卻給我吃什麼呢?”小令狐頑皮的一笑,“别急,就來。
”便無聲的飄到廚屋,頃刻間又飄了回來,木幾上便有了一盆香噴噴綠瑩瑩的藿菜羹和一盤面餅,另有一個小木盤,盤中放着切開成兩半的一個肉餅。
景監闆着臉道:“肉餅是給你的,拿過去吃了。
”小令狐嬌嗔道:“不,你不吃我不吃。
以為我不知曉,自家挨餓,整天給我吃好的。
”亮晶晶的雙眼中竟是溢滿了淚水。
景監笑道:“你個小東西,知道甚?爹是大人,你是小兒,能比麼?你要不吃完它,我今日也不吃飯了。
”說着,認真的放下筷子就要站起來。
小令狐着急道:“哎哎,一會兒涼了不好吃了。
我吃我吃,不行麼?”說着便捧起肉餅細嚼慢咽起來。
景監吃完了晚飯,她竟是還有大半個肉餅捧在手裡。
景監正要訓斥,卻聽見“嗒嗒嗒”的敲門聲。
小令狐跳起來就要去開門。
景監道:“坐下,天晚了,我去。
”
栎陽不比安邑,天一黑就滿城靜寂,官府吏員也極少晚上走動。
這時候會有誰登門呢?國君急召?為何卻沒有馬蹄聲?景監思忖間走到門口,隔門問道:“何人敲門?”
“故人來訪,無須擔憂。
”門外聲音頗為耳熟,景監卻一下子想不起來。
待他拉開木門,月光下卻站着一個微微含笑的白衣人,似曾相識。
景監打量端詳有頃,驚喜的高聲笑道:“中庶子衛——鞅?快哉快哉!”白衣人笑道:“安邑手談,栎陽重逢,确是快哉。
”景監拉住衛鞅的手,“鞅兄真乃天外來客,想殺我也。
來來來,屋裡坐。
寒舍狹小,實在慚愧,這裡這裡。
小令狐,上茶!”偏房一聲答應,小令狐笑盈盈飄來,“先生,請用茶。
”景監笑道:“鞅兄,這是我的義女,叫令狐麗元。
小令狐,這是爹的神交摯友,快快見禮。
”小令狐紅着臉做禮道:“見過先生。
”景監笑道:“去收拾酒菜來,爹與先生接風洗塵。
”小令狐嫣然一笑道,“你們先說話,片刻就來。
”便輕捷的跑了出去。
“鞅兄啊,你來了就好,我明日即刻向國君禀報。
”
衛鞅擺擺手笑道:“内史不知,我今日也在招賢館呢,一切都明白。
”
景監大是驚訝,“如何?你先去了招賢館?不先來會我?”
“國家求賢,招賢館是公道,内史舉薦是私道。
先公後私,入政大道也。
”
景監欽佩的一拱手,“鞅兄人正心正,景監佩服。
國君宣示的做法,是因了對士子們才具不清楚。
兄之大才,景監已經領教,當由景監擔保引薦,無須耽延時日。
”
衛鞅笑道:“鞅初入秦國,得遇内史一片熱誠,先行謝過。
”
景監連連搖手,“哪裡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