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國舉賢,職責所在,鞅兄何必拘泥俗禮?”
衛鞅正容道:“實言相告,鞅也曾想過請内史直接引見于國君。
然則今日招賢館所見所聞,領略了秦公之氣度胸襟,此念頓消。
秦公思慮深遠,透徹堅實,不為士人浮躁虛榮所動,提出的試賢奇策,令人心折。
求賢令出自此公,絕非虛妄之筆。
鞅雖學有所長,然對秦國民治尚無深徹了解,若依秦公之法,訪秦三月而後對策,自顯各人才具之高下。
如此大道,鞅若刻意回避,豈是名士本色?”
“如此說來,鞅兄準備訪秦了?”景監終是有些困惑。
衛鞅點點頭,“我自己原本也有此意,恰遇秦公如此明斷,豈能錯失良機?”
“鞅兄以為深入山野,乃士人之良機?”
衛鞅看着景監驚訝的神色,不禁哈哈大笑,“難道内史以為是壞事麼?”
景監不禁大為感慨,歎息一聲道:“我是說,招賢館士子們卻無人做如此想啊。
他們大都以為多此一舉,甚至認為是折磨賢士。
秦公苦心,惟君一人體察也,豈非是知音難求?神交難遇?”
此時,小令狐用一個大木盤上來了酒菜。
卻是一陶盆蔓箐炖羊肉,一盤鮮韭,一盤青蘿蔔,一盤野苦菜。
小令狐擺好酒菜笑道:“請先生慢用。
”便笑着走了出去。
衛鞅笑道:“小女年幼聰慧,真乃罕見。
”景監苦笑,“亡友孤女,我疏于督導,不知禮數,鞅兄鑒諒。
”衛鞅大笑,“本色本性為天質,何苦拘泥禮數?我看啊,此女将成内史絕佳助手。
”景監略顯窘迫的笑道:“鞅兄笑談。
此事一言難盡,容後細說。
來,我們幹一杯!”
衛鞅舉杯飲盡,便去夾那苦菜。
景監笑着阻止,“鞅兄啊,那是野苦菜,你吃不下的。
來,炖羊肉。
”衛鞅笑道:“我已經嘗過一次,苦中自有後味無窮。
”說着便吃下一筷,又大飲一杯,慨然笑道:“吾愛秦國,惟有兩宗耳。
”景監笑問:“哪兩宗?”衛鞅笑答:“苦菜烈酒,盡皆本色。
”景監大笑,舉杯一飲,“秦國别無所有,惟此兩樣,取之不盡。
”衛鞅笑道:“惟其如此,衛鞅可為秦人,是麼?”景監慨然高聲,“然!為鞅兄之苦菜烈酒,幹!”兩人大笑碰杯,一飲而盡。
衛鞅連飲,滿面紅光,“鞅有一請,内史助我。
”
“鞅兄請講,景監當全力相助。
”
“三月之内,不要對秦公言及衛鞅。
”
景監驚訝,“卻是為何?”
“三月後,秦公若對衛鞅不滿,尚請内史保我與秦公連見三次,可否?”
景監更是困惑莫名:“鞅兄何出此言?以鞅兄大才,秦公何以不滿?一次便可任職,此後同殿為臣,何故三次?”
衛鞅微笑搖頭,“君若信鞅,便當為之,君若不信,亦可不為。
個中因由,日後自當詳告,此時卻不便說明。
此乃衛鞅拜會内史之故也。
”
景監沉吟有頃道:“好!景監當勉力為君斡旋。
”
衛鞅起身,鄭重一躬,“君子重然諾,内史信人也。
衛鞅告辭,三月後再會。
”
“且慢。
”景監舉起大陶杯,“鞅兄當辛苦三月,景監以此杯為君餞行。
”
“好!”衛鞅朗聲大笑,“衛鞅若負苦菜烈酒,無顔見君。
幹!”
兩人不約而同的伸手相握,舉杯相碰,慨然飲盡。
第二天清晨卯時,衛鞅來到招賢館。
士子們還在各自的小屋裡收拾衣物零碎,有富裕者來時還帶有随身貴重之物,吵吵嚷嚷的要求招賢館掌事找地方保管,也有人站在院中商議該到哪裡去?有人說:“我看隻到縣府走走就行了,難道真到窮鄉僻壤不成?”有人立即應和,“對,反正秦公說是随意走訪不做定規嘛。
”又有人道:“沒有車馬,僅這翻山越嶺就累死人,能到縣府就謝天謝地了。
”更有一個士子揚着手中短劍道:“荒山野嶺,遇到刺客盜賊如何辦?治民在官嘛,看民有何用?”吵吵嚷嚷,竟是莫衷一是。
發放錢物的書吏案幾前還是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開始。
衛鞅向院中掃了一眼,徑直走到書吏案前遞過刻名木牌。
書吏恭敬熱情的笑道:“先生稍等。
”便翻開花名簡冊浏覽,竟是沒有找到衛鞅的名字,正在詫異間,景監來到案前吩咐,“這位先生昨夜剛到,尚未住進招賢館,給先生辦理吧。
”書吏點頭答應,便給衛鞅發放了一應物事。
那是四樣東西:一張手掌大的通行令牌,裝在一隻皮袋裡的一千枚秦國鐵錢,一雙結實的皮靴,一支騎士用的短劍。
衛鞅久有孤身遊曆的經驗,早已是一身布衣,利落的收拾好東西,當場換上皮靴,便走出了招賢館。
景監默默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伫立在院中。
衛鞅這次沒有騎馬。
他知道,馬雖可以代步,但在窮困的山鄉,一則是快不了多少,二則是草料負擔難以解決。
布衣徒步對于他來說,本來就不是新鮮事,而且踏勘的又是一個準備長期紮根的國家,興奮而愉快,絲毫沒有苦不堪言的沮喪情緒。
他也沒有在招賢館士子中尋覓同伴,他相信這麼多士子中肯定也有刻苦勤奮之人,不會全然是浮躁虛榮之士。
即或如此,他仍然願意孤身而行。
在他看來,深刻的思慮是孤獨的審視所産生的,大行賴獨斷,不賴衆議。
深訪山野,啧啧衆議隻會關注行止妨礙心神,而無助于明澈的思慮。
衛鞅首先向西。
入秦以前,他仔細研讀了能找到的一切有關秦國的典籍,對早秦部族的坎坷足迹有了深刻印象,知道偏僻的西陲正是秦國的根本,秦國的根基在西方,在泾渭上遊的河谷地帶。
當年秦部族東進勤王,就是從隴西的河谷地帶秘密開進的。
秦人本是一個古老的東方部族,從商代開始,奉命西遷,成為殷商王朝抵禦西部戎狄的主要力量。
殷商滅亡後,秦部族作為先朝遺族被輕視遺忘。
秦部族回遷無力,便在西部邊陲的戎狄海洋裡浴血奮戰,奪得了泾渭河谷半農半牧。
周穆王時代,秦部族出了個馴服烈馬且有駕車絕技的造父,秦部族方得在西周王朝初漏端倪。
周孝王時期,秦部族為周室牧養戰馬有功,被封了一個不夠諸侯等級、隻有三十裡地的“附庸”小邦,頭角終于露了出來。
三代之後,戎狄屢犯中原,秦部族重新被起用,首領秦仲被封為周天子的大夫,率領秦部族抗擊戎狄,秦部族鋒芒再現。
卻不幸秦仲戰死,戎狄退卻,秦部族再次被遺忘。
數十年後,周幽王失政,戎狄大舉占領鎬京,殺死幽王,焚燒鎬京,周王朝面臨滅頂之災。
太子宜臼也就是後來的周平王,再次想起了戎狄克星秦部族。
于是冒險西進,親自求援。
首領秦襄親率五萬剽悍善戰的騎兵東進,一戰将戎狄擊潰驅逐,又全力護送周平王東遷洛陽。
秦部族對周王朝的再造大功,終于使它成為繼承全部周室王畿的大諸侯國。
象這樣脫離中原文明,在西部邊陲獨自發展數百年,即或是當今最強大的魏國,也未必能夠做到。
惟其如此,秦國的封閉,秦國的孤立,秦國的窮困,秦國屢敗于東方而沒有滅亡的原因,應該都可以在西部找到蹤迹。
衛鞅正是想到秦國西部老根上,看看能否找到别人熟視無睹的東西?
依舊是邊走邊問,風餐露宿,整整十天,才走過了秦國舊都雍城,走到了數百年前秦部族被封為“附庸”的山間盆地。
這裡再向西走三五十裡,便是兩山夾峙的陳倉險道,也是當年秦穆公對付戎狄的咽喉要塞。
衛鞅走到陳倉口山巅的時候,正是夕陽将落的時分。
茫茫群山的溝溝壑壑均被染成了金色,溝中可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