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仗,活着的都是半截人,你看!”瘸子猛然拉開自己的褲子,兩腿上赫然漏出十幾個黑洞,“這是中了埋伏,挨箭射的!再看他們。
”
男子們默默的脫去破舊的衣衫,火光照耀下,黝黑粗糙的身體上各種肉紅色的傷疤閃着奇異的驚心動魄的亮光!村人們掩面哭泣,唏噓不止。
族老高聲呵斥,“都擡起頭來!哭個甚?這是迎客麼?”
村人們中止了哭聲,抽抽嗒嗒的拭淚擡頭。
衛鞅已經是熱淚盈眶,默默拭去,啞聲問道:“斬首立功,不能任官,連個爵位也不給?”
族老歎息道:“好遠客哩,普天下爵位都是貴族的。
我等黔首賤民,縱然斬首立功,也隻配回家耕田賣苦。
能在回來時領上千把個鐵錢,泥土糊間房子,就托天之福了,還想爵位?客從外邦來,天下可有一國給賤民爵位的?”
衛鞅默默搖頭,無言以對。
村正笑道:“說這些做甚?客又不懂。
老歌,上肉吧。
”
族老點點頭,高聲道:“咥肉——!”
瘸子高興的跳起來蹦到篝火前,拿出一把短劍,極其利落的将烤野羊割成許多大小一樣的肉塊。
兩個赤腳男孩子飛跑着專門往每人面前送肉。
惟有衛鞅面前的是一塊肥大的羊腿。
肉塊分定,一位一直默默無言的紅衣老人站起,從腰間抽出一支木劍,肅然指劃一圈,高聲念誦起來,“七月流火,天賜我肉,人各均等,合族興盛——咥肉!”村人們歡笑一聲,各自抓起面前的肉塊。
村正和族老向衛鞅一拱手,“客請。
咥!”
衛鞅知道,秦人将吃叫做“咥”。
這是極古的一個字,本來發源于周部族。
《周易》的《履卦》就有“履虎尾,不咥人,亨。
”的卦辭。
《詩經·衛風》也有“咥其笑矣。
”的歌詞。
老秦部族與周部族同源,又繼承了周部族的西土根基,周部族特殊的語言自然也就在秦人中保留了下來。
周部族東遷洛陽後,悠悠數百年,大受中原風習的滲透影響,反倒是丢失了許多古老的語言風習。
這個“咥”字,便成了秦人獨有的方言!被東方士子譏笑為“蠻實土話”。
衛鞅卻覺得這個“咥”字比吃字更有勁力,口至食物便是“咥”,多直接!“吃”字呢,繞一大圈,要乞求才能到口,多憋氣?所以他到秦國後,很快便學會了這個“咥”字,一坐到案前,拿起筷子說一聲“咥!”便立即開吃。
幾次惹得侯嬴哈哈大笑。
此刻,衛鞅也笑着拱手道:“多謝。
咥!”便在歡笑聲中和村人們一起啃起了烤羊肉。
衛鞅撕下一半羊腿,遞給身旁的村正女兒道:“給你吧,我咥不了的。
”女兒粲然一笑,便拿過來放在手邊。
瘸子尖聲喊道:“來,山唱一支——!”
便有山民吹起嗚嗚咽咽的陶埙,村民們一齊用木筷敲打着陶碗唱了起來:
七月流火過我山陵
女兒耕織男兒作兵
有功無賞有田無耕
有荒無救有年無成
悠悠上天忘我蒼生
陶埙嗚咽,粗重悠揚的歌聲飄蕩在夏夜的山風裡,飄得很遠,很遠。
回到老村正家裡,看天上月亮,已經是三更将盡了。
老村正隻有一間兩開間的磚泥屋,顯然無處留客。
衛鞅對風餐露宿有過錘煉,堅持要睡在院子裡。
可老村正夫婦無論如何不答應,說山風要受涼,硬是要他睡在靠近窗戶的牆下。
這個位置和老村正夫婦一家僅僅隔了一道半尺高的土坎兒,老村正說,那裡是專門留宿貴客的,冬暖夏涼哩。
衛鞅雖說不怕清苦,也抱定了随遇而安的主意,但對這男女老少同屋而眠,的确是難以接受。
然這些山民樸實憨厚,絲毫不以客人見外,如果拒絕,那是大不敬的。
想來想去找不到托詞,衛鞅隻好在窗下和衣而卧,連日奔波疲勞,竟也呼呼睡去了。
酣夢之中,老秦人們在呼嘯沖殺,驟然間屍橫遍野,傷兵們凄慘哭嚎,躺在山村荒野中無人過問,一頭怪獸不斷的吞噬傷兵,一個美極的女子長衣飄飄,将怪獸一劍殺死,卻是白雪!她緊緊抱住自己,解開了自己的衣服,雙手在他身上輕輕的撫摩,她真大膽,竟然……衛鞅在奇異的感受中霍然坐起,揉揉眼睛,定神一看,隻見村正女兒赤身***的趴在自己腿上蠕動着,豐滿的肉體在暗夜中發出幽幽的白光。
衛鞅驚出了一身冷汗,雙手推開光滑的肉體,低聲道:“小妹妹,不能,不能這樣。
”山村少女撲哧一笑,“怕甚?爹讓陪你的,你不要我,我沒臉見人哩。
”衛鞅想了想道:“我想小解,跟我到外邊院子裡可好?”少女笑道:“想尿哩,走。
”說着光身子披了件衣服,拉起衛鞅到了院中。
殘月西沉,院中一片朦胧月色。
衛鞅笑道:“小妹妹,來片席子陪我說會兒話,好麼?”少女高興道:“好哩,想咋就咋。
”便拉來一片破席,讓衛鞅坐下,自己便偎在他旁邊。
衛鞅脫下長衫親切的說:“小妹妹,穿上這件衣服再說話,冷哩。
”少女笑笑,穿上長衫包住了自己,又趴在衛鞅腿上。
衛鞅笑道:“小妹妹,多大了?”
“十三。
客多大?”
衛鞅笑道:“老哩,三十六了。
有婆家麼?”
“沒。
村裡沒有後生,隻有老半截人。
”
“小妹妹,陪過别的客人麼?”
“沒。
娘說,我還沒破身哩。
”
衛鞅長長的歎息一聲,“小妹妹,想找個好後生麼?”
“想。
”少女明亮的眼睛湧出了淚水。
衛鞅含淚笑道:“小妹妹,叫我一聲大哥,大哥幫你。
”
“大,哥——”少女抱住了衛鞅,卻是一聲哽咽。
衛鞅不斷找各種話題,終于和這個十三歲的山村少女說到了天亮。
清晨,老村正夫婦高興的給衛鞅做了最好吃的野菜疙瘩,連連說碎女子沒有陪好客。
衛鞅百感交集,吃完野菜疙瘩,站起來肅然拱手道:“老伯,我乃四海遊學的士子,要錢沒用,我想給你留下九百鐵錢,再蓋間房子吧。
請老伯萬勿推托。
”說着便拿出錢袋捧到老村正面前。
“啥?這叫啥事麼!不成!”老村正一聽,面紅耳赤,高聲回絕,顯然有受到欺侮的感覺。
衛鞅無奈,隻好收起錢袋,歎息道:“老伯,村裡沒有年輕後生,我想将小妹妹認做義妹,帶她到栎陽一個朋友那裡做份兒生計,不知老伯意下如何?”老村正驚訝的睜大眼睛喊道:“碎女子,過來!昨晚沒陪客?”少女垂頭低聲道:“陪了。
”村正道:“睡了沒?”少女擦着眼淚搖搖頭。
老村正搖頭歎氣,“咳,不中用的東西!婆子,你說。
”老婦人擦着眼淚道:“客是好人哩,叫碎女子跟他去吧。
”老村正便揮揮手道:“去吧去吧,在村裡也是見不得人哩。
”老婦人擦淚道:“碎女子,快給客磕頭,叫大哥,快!”少女笑道:“娘,昨晚叫過了。
”便跪倒在衛鞅面前叩頭。
衛鞅連忙扶起,“小妹妹,不用了,跟大哥走吧。
”老村正揮手道:“村人還沒起哩,快走吧。
”老婦人道:“走,我送客,送碎女子。
”
衛鞅向老村正深深一躬,“老伯,村人始終無人問我姓名。
在下實言相告,我叫衛鞅,前往栎陽修學。
如果你想小妹了,就到栎陽渭風客棧來找我。
”
“記下了,走吧。
”老村正抹抹眼淚,背過身去了。
太陽還沒有爬上山巅,山溝裡尚是蒙蒙發亮。
衛鞅牽着山女的手走出了溝口,老婦人在身後遙遙招手。
“大哥,我還沒出過溝哩。
”
“跟大哥走吧,長大了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