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點點,炊煙袅袅,山嶺石面裸露,一條小河從溝中流過,兩岸亂石灘依稀可見。
其時正是夏日,山野溝壑竟是難得看到幾株綠樹,充滿眼中的不是青白的山石,便是莽蒼蒼的黃土。
山溝中時有“哞——哞——”的牛叫聲回蕩,使山嶺溝壑倍顯空曠寂涼。
衛鞅站在嶺上遙望,不由沉重的歎息一聲。
這是他走遍列國,所見到的最為荒涼貧瘠的地方。
應當說,這還是老秦人最早的根基之一,肯定還不是最窮困的地方,也就是說,秦國還有更多的窮山惡水,更多的不毛之地。
腹心地帶的渭水平川他已經大體看過了,那是一種富庶的貧瘠。
那麼這裡已經是真正的窮困了,可是竟然還有比這裡更為窮困的地方,秦國可真是滿目荒涼的窮極之邦啊!這樣的國家,要變成滿山蒼翠遍野良田遍地牛羊民富國強的強盛之邦,無異于癡人說夢。
沒有翻天覆地的大志向大動作,休談秦國富強啊。
暮色降臨,衛鞅沿着石塊夾雜着土塊的荊棘小道走下溝來。
這是一個很小的村落,大約有二三十戶人家。
山頂還有晚霞,溝中卻已經是暮霭沉沉了,可是村中竟然沒有一家顯出燈光。
衛鞅走到一座稍微整潔的小院落前,發現粗大的柴門半掩着,黃泥巴糊成的門額上挂着一個破舊的木牌,隐隐可見“村正”兩個大字。
衛鞅敲敲柴門上的木幫,拱手高聲問:“村正在家麼?”話音落點,一隻大黑狗兇猛的撲了出來,汪汪吼叫。
“黑兒,住了!”黑屋裡傳出一聲蒼老的呵斥,黑狗立即釘在門邊深出長舌呼呼喘息。
黑屋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一個身形佝偻的老人,邊走邊咳邊嘶聲問:“誰?”衛鞅拱手笑道:“村正老伯,我是遊學士子,迷了路,想投宿一晚,行麼?”老人拉開柴門,上下打量着衛鞅,“黑燈瞎火,能進溝?”衛鞅笑道:“老伯呀,我是不小心滾下溝的,不是從河邊大路進溝的。
”老人點頭道:“噢,象,象,手腳都有血珠子。
來,先進來。
黑兒,卧去!”
衛鞅走進院子。
大黑狗悄悄的卧在了黑屋門口。
老人高聲道:“婆子,出來見客。
碎小子,去叫人,籠火迎客!”黑屋裡連應兩聲,先鑽出來一個光屁股男孩向衛鞅躬了一躬腰,尖聲笑道:“遠客哩,好!”便蹦出門去了。
後邊又跟出來一個身着黑布短衣褲的女人,向衛鞅貓腰一躬笑道:“客好?”衛鞅拱手笑答:“主家好。
”女人道:“同好同好。
客坐。
碎女子,茶。
”
雖是最粗樸的山野應酬,卻也是禮數不缺,看來老村正畢竟見過一些世面。
衛鞅拱手一禮笑道:“多謝村正關照。
”老人給衛鞅搬過一個木墩,“坐。
”衛鞅便坐了下來。
老人道:“哪國人?”衛鞅道:“陳國,太遠了。
”老人點頭,“陳國?還好,老秦跟陳國沒開過仗。
沒人罵。
”這時一個頗豐滿的女孩子光着腳丫,穿着一身補丁摞補丁說不清顔色的短衫褲,捧來一個碩大的陶壺和瓦盆,将瓦盆放在衛鞅腳前,将大陶壺噗噜噜倒滿瓦盆,低聲笑道:“涼茶。
客喝。
”衛鞅确實是渴極,端起瓦盆,頓覺一種濃濃的土腥味兒夾着幹樹葉的味兒撲鼻而來,他還是咕咚咚牛飲而盡了,用衣袖沾沾嘴巴笑道:“多謝。
”老人嘿嘿笑道:“碎女子整的涼茶誰都愛哩。
今黑兒就她陪你。
”衛鞅一下沒聽清字音,以為老人誇贊女兒,便也笑道:“多謝村正,小女勤勞聰敏,定能嫁個好人家。
”老人高興的笑道:“碎女子,客誇你哩。
”女孩嬌嗔道:“聽着了。
客也好哩。
”老人笑道:“同好同好,碎女子福氣哩。
”
“火籠好了——!”門外傳來男孩的尖叫。
老人起身:“走,老秦人有客必迎,熱鬧哩。
婆子,女子,都走。
”
山腳下的打麥場中然起了一堆篝火,火上吊烤着一隻野羊。
山村孩童們興奮的從山坡上搬來囤積的枯樹枝丢進火裡,篝火熊熊燒着,将半個村子都照得亮了起來。
偏僻的窮山溝經年累月沒有客人,一旦有客,就是全村的大喜之日!無論冬夏,山民們都會燃起篝火舉行迎客禮。
這是老秦人與戎狄雜居數百年形成的古樸習俗。
衛鞅在東方列國遊曆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主人如此古道熱腸的歡迎來客。
他很感動,也很高興,能見到全村人,對他就是最有價值的地方。
雖然是七月夏日,山溝河谷卻絲毫不顯炎熱。
村人們在火堆旁邊圍成了一個大圈子,每人面前都擺着一個粗陶碗,男女相雜的坐着。
衛鞅坐在老村正和一個白發老人的中間,算做迎客禮的尊位。
老村正那黑胖胖的女兒高興的坐在衛鞅身邊。
時當月半,天中一輪明月,地上一堆篝火,恍惚間衛鞅仿佛回到了遠古祖先的歲月。
“上苦酒——”衛鞅身旁的白發老人嘶啞的發令。
老人是“族老”,在族中最有權威,即或是官府委任的村正,在族中大事上也得聽他的。
一個瘸腿光膀子的中年男人,提着一個陶罐向每人面前的陶碗裡倒滿紅紅的汁液。
由于瘸,他一步一閃,一閃一點,便是一碗,極有節奏,煞是利落,引起村人們一片贊歎。
頃刻之間,男女老少面前的粗黑陶碗便都滿了。
佝偻的老村正舉起陶碗向衛鞅一晃,又轉對村人,嘶聲道:“貴客遠來,苦酒,幹——”便咕咚咚喝下。
衛鞅雖不知苦酒為何酒,但對飲酒卻有着本能的喜好,從來是客随主便,見村正飲下,便也舉碗道一聲,“多謝族老村正,多謝父老兄弟。
”一氣飲盡。
剛一入口,便覺得酸嗆刺鼻直沖頭頂,若非他定力極好,便可能要吐了出來。
強飲而下,但見村人們啧啧擦嘴,交口贊歎,“好苦酒!”“夠酸!”“這是村中最後一壇了,藏了八年,能不好?”
族老笑問:“遠客,本族苦酒如何啊?”
衛鞅笑道:“提神!很酸很嗆,很象醋。
”
村人們一齊哈哈大笑。
族老正色道:“醋,酒母生,五谷化,不列為酒,老秦人叫做苦酒。
遠客不知?”
衛鞅恍然大悟,拱手笑道:“多謝教誨。
”
老村正笑道:“人家魏國,做苦酒用的都是五谷。
老秦窮哩,收些爛掉的山果汁水,藏在山窖裡,兩三年後便成苦酒了。
這幾年天旱,山果也沒得長,苦酒也沒得做了。
這是最後一壇,八年了,舍不得哩。
”
衛鞅聽得酸楚,感動的拱手道:“素不相識,受此大恩,何以回報?”
“回報?”族老哈哈大笑,“遠客入老秦,便是一家人!若求回報,算得老秦?”
蓦然,衛鞅在火光下看見族老半裸的胳膊上有一塊很大的傷疤,再聽老人談吐不凡,恭敬問道:“敢問老伯,從過軍?”
族老悠然笑道:“老秦男丁,誰沒當過兵?你問他們。
”
倒酒瘸子高聲道:“族老當過千夫長哩,斬首六十二,本事大哩!”
衛鞅肅然起敬,“族老,為何解甲歸田了?”
瘸子喊道:“丢了一條腿,打不了仗咧,還有啥!”
衛鞅低頭一看,族老坐在石頭上盤着的分明隻有一條腿,破舊的布褲有個大洞,鮮紅的大腿根在火光下忽隐忽現。
衛鞅心如潮湧,顫聲問:“官府沒有封賞?”
村正粗重的歎息了一聲,冷冷一笑,“封賞?連從軍時自己的馬和盔甲,都沒得拿回來。
光身子一人被擡回來,沒婆子,沒兒子,老可憐去了。
”
一個老婦人竟是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我的兒呀,你回來吧——”
瘸子尖聲喊道:“老嬸子,哭個啥?挺住!給你客說,我山河村百十口人,五十來個男人當兵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