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大山中的秋日忒短,晌午飯剛過一個時辰,茫茫山林就暗淡下來。
墨家講究節用苦修,即或财貨富有,也生活得異常簡樸。
墨子和子弟們一樣,一天隻吃兩頓飯。
第一頓叫“早飯”,在早晨的辰時,日頭爬上山頂的晨練之後。
第二頓叫“晌午飯”,在未時太陽西斜之際。
晚上叫“喝湯”,不算做正餐,隻供給耕田、采藥、習武和職司防衛的虎門弟子。
有大的全體性行動時,則所有人都有晚湯。
目下正常時日,玄奇沒有必要喝湯,太陽落下西山之後,便向總院城堡最深處的尚同坊而來。
尚同坊在山根,是老墨子會見弟子議論大事的山洞。
所謂“尚同”,就是崇尚同一。
見諸實踐,就是追求統一。
這是墨子的十大主張之一,用之于山洞命名,寓意着這座山洞是弟子與老師達到同一主張,從而統一行動的地方。
随着老墨子年高隐退,墨家弟子們已經很少在尚同坊議事了。
玄奇在神農大山十二年,隻在這裡和老師見過三次。
當然,她作為老墨子晚年唯一的親授弟子,一年中總能見到老師幾次。
但在這裡和老師見面與在書房和老師見面大不相同。
在書房解惑,老師是一個慈祥的老人,但在尚同坊議事,老師就變成了堅剛嚴厲的“巨子”。
每逢在尚同坊議事,玄奇便忐忑不安,覺得這裡最缺少墨家的親和,連老師在内,每個人都冷冰冰的。
将近山洞,她又一次心跳起來,總覺得心裡不塌實,但一想到老師的明睿深邃和博大胸懷,又一下子坦然起來,步子也不覺輕快了。
尚同坊原先是個滴水的岩洞。
墨家建城,那些通曉百工的弟子們,在墨子指導下将這座陰暗潮濕的滴水洞進行了大改造。
非但神奇的解決了滴水,而且鑿出了幾條通向山體外的風洞光窗,那幹爽山風便浩浩湧入,日間還可以照到一兩個時辰的陽光。
數年之後,這座山洞便成了幹燥舒适的一個所在。
最奇妙的是,這座山洞流進來的風中充滿了濃郁的綠樹山花的清新香味兒,竟是山中其他任何地方也沒有的。
誰走進這裡,都要情不自禁的做一番深深的吐納。
為了這個奇妙的好處,四大弟子一緻認為應該将老師的書房建在此處,有利于老師延年益壽。
老墨子卻哈哈大笑,“老夫兼愛天下,豈能獨享上天所賜?”于是這座山洞便做了尚同坊,平日裡誰都可以來,身體衰弱的弟子,還可以搬到尚同坊隔開的小間裡養息。
此刻,執事子弟已經将石墩在洞口的岩石平台上擺好。
按照墨家的“節用”規矩,凡有山月,便不可做燈。
今夜秋月高懸,明澄清澈,自然便成了月下議事。
玄奇第一個到來,她看了看石墩位置,便将一個自己帶來的布棉墊兒鋪在了老師的石墩上。
正在收拾的少年執事弟子笑道:“玄奇姐姐,我知道你會帶來的。
我等要鋪上熊皮墊兒,老師準定要罵要扔呢。
隻要你鋪上,老師皺皺眉頭也就坐了。
真沒辦法。
”玄奇笑道:“老師年高,石墩太得冰涼,略微襯襯最好。
熊皮太燒,老師尚健旺,坐不得呢。
這個棉墊兒幹脆留下,我不參加議事時你就給老師鋪上。
”少年高興道:“好也!聽玄奇姐姐的。
我去請老師了。
”便一溜小跑走了。
離尚同坊一箭之地的一座小竹樓裡,一個老人正凝望着天上的月亮沉思,一動不動,仿佛伫立在那裡的一座銅象。
良久,老人一聲深重的歎息。
“老師,師兄師姐已經到了尚同坊。
”少年弟子跑來輕聲禀報。
“知道了。
”老人轉過身來,“走吧。
”
“老師,請穿上這雙布履,很軟的。
”少年蹲下來為老人穿鞋。
“忒煩。
老夫一生打赤腳,小子不曉得?”老人笑罵。
“玄奇姐姐說,秋霜冰冷,腳下要暖和一些呢。
”
“又是玄奇姐姐,小妮子!難道老夫的秃頂也要戴上棉冠不成?走也,休要羅嗦。
”老人一邊笑罵,一邊下樓,竹梯竟然毫無聲息。
下得竹樓,老人赤腳走在石闆道上,腦後一圈長長的白發襯着紅亮的秃頂,大袖飄飄,步履輕快,竟是沒有絲毫的老态。
這個老人,就是名震天下的墨子。
春秋以來,有兩個名聲若日月的“子”使天下人撲朔迷離,一個是鬼谷子,另一個就是這個墨子。
所謂撲朔迷離,一是沒有人能夠确切的說清他們是何方人氏?二是誰也不知曉他們活了多大年歲?三是他們都有天下人所不能理解的諸多特立獨行處,多被人罵為“賤行乖僻”。
先說這一,鬼谷子生身生地雖然朦胧,畢竟還限定在中原哪一國人的争論上。
這墨子不然,盡管有人說他是宋國人,在宋國做過大夫。
也有人說他是魯國人,在魯國儒家求學多年。
但更多的人認為,他根本不是華夏子民,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