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邊小溪淙淙流向渭水,山谷中一片幽靜。
秦孝公走在一前一後兩個衛士中間,不斷觀察着四面山勢。
突然,山腰傳來一陣清亮的女聲山歌,在山谷中悠悠回蕩。
秦孝公不禁駐足傾聽,那歌聲仿佛從天外飛來,在空谷中飄渺回旋,令人回腸蕩氣:
生人莫要戀樂土噢
樂土原有千般苦啊
何日天下兼相愛也
抛卻矛戈共耕織喲
孝公聽得入神,卻又微微一怔,手搭涼棚極目山原,竟沒有發現一個人影。
他覺得這聲音似乎在那裡聽過,卻又想不起來。
猛然,他心中一動,放吼歌唱:
莫道樂土千般苦
甘泉原從苦中出
若得天下兼相愛
猶是日月兩聚頭
山悄悄,寂靜無聲,山腰傳來一聲飄飄渺渺的歎息,卻再也沒有清亮的歌聲了。
一種怅然若失的情緒突然湧上秦孝公心頭。
他茫然四顧,竟是青山杳杳,了無聲息,不禁輕輕一歎,順着山道繼續前行。
突然,一聲短促的尖叫,山腰傳來一陣異響!
兩名衛士飛身躍起,将秦孝公掩在一塊大石後,長劍飛快出鞘。
此刻隻見山上土塊石塊嘩啦啦滾下。
秦孝公在大石死角擡頭觀察,隻見石子土塊激起的塵霧中一個身影翻滾而下,顯然是有人失足摔落。
山坡陡峭,又兼草木衰落無可阻擋,那身影竟是翻翻滾滾落下!秦孝公眼疾身快,從大石下一躍而起,沖上山坡,抱住那個在陡坡上翻滾的身影。
兩個衛士也立即沖上山坡,從身後擁住秦孝公站穩。
到山下小道,秦孝公将那人放到大石上,一個衛士便給傷者檫拭臉上的灰土血迹。
孝公看着山上,想着方才的歌聲,心思迷茫。
“君上,是個女的!”衛士驚訝的叫道。
孝公回身一看,不禁驚怔的說不出話來——眼前傷者露出了秀麗蒼白的臉龐,長發散亂,不是玄奇卻是誰?她身上穿着從中間分為黑白兩色的粗布衣,布靴綁腿上還插着一支袖珍劍——孝公一眼看見,那就是自己贈給玄奇的護身劍!
衛士低聲道:“君上,是墨家女殺手,小心!”便擋在秦孝公身前,對另一個衛士道:“保護君上,這個我來對付。
”孝公恍然醒悟,正色擺手道:“退後。
我認識她。
”說着伏下身來,“水!”接過衛士遞過的水袋,右臂攬起玄奇,便給她慢慢喂水。
女子睜開了眼睛,迷朦喘息,“方才,誰在唱歌兒?”
“玄奇妹妹,是我。
看看,我。
”
玄奇身體輕輕一顫,凝目注視,驚訝的“啊”了一聲,一下子昏了過去。
孝公情急,輕輕搖着玄奇呼喚:“玄奇妹妹,玄奇妹妹,醒醒啊……”
玄奇蒼白的臉龐上湧出了兩行淚水,“不要,不要看見你。
你,快回栎陽。
”
孝公壓抑着酸楚激動,将玄奇的身體靠在山石上放正,平靜的笑道:“玄奇妹妹,睜開眼睛,看看我吧。
一别三載,山水未改呵。
”
玄奇睜開眼睛,冷冷道:“世無不動之物。
你速回栎陽,無須多言。
”
秦孝公淡淡一笑,“我不回栎陽。
我要到神農大山,找墨家總院。
”
“你,你說什麼?”玄奇驟然變色,紅潮湧上了蒼白的臉龐。
“我要去墨家總院。
”孝公一字一頓。
瞬息之間,玄奇恢複了平靜冷漠,“嬴渠梁,山外有山,我勸你回栎陽去。
”
“不越高山,無得通衢。
縱然失足,此心無憾。
”
“嬴渠梁,世間大事,不逞口舌之辯。
”
“無口舌之辯,不足以明公理正是非。
”
“一身之難,不足以填溝壑。
一忍之勇,可以育山川。
”
“士有不忍之辱,國有不避之難。
”
玄奇沉默了。
突然,她抱住孝公痛哭失聲,身體顫抖得象秋風中的落葉。
孝公輕輕拍着她的肩膀,理順她散亂的長發,“小妹,你是從來不流眼淚的呀。
來,對我說說,你現下在做何事?要去何方?”
“也許,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玄奇拭去了淚水。
“小妹,我現下就想知道,我到五玄莊不知多少次了。
”孝公着急起來。
玄奇明亮的眼睛撲閃撲閃的,“哪?你可願意一個人跟我走?”
“好啊,走吧。
”秦孝公說着就站了起來,向兩個衛士吩咐道:“你們兩個回陳倉驿站等我。
”便來攙扶玄奇。
“君上不可!”兩個衛士急切道:“她是墨家……,萬一有詐……”
“不許胡言。
你們知道她是誰麼?”秦孝公正色呵斥衛士。
玄奇笑道:“兩位寬心。
墨家除惡,嚴禁騙殺惡行,你們的國君不會有事的。
”
兩個衛士無奈的拱手領命,看着秦孝公扶着玄奇向山腰小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