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攪亂局勢,嫁禍墨家,以求一逞!直至今日,尚以五萬鐵騎反證脅迫,用心何其險惡?此事不大白于天下,談何政道是非?”
“陰謀不明,不能論政!”三十名子弟憤然齊聲。
秦孝公萬萬沒想到一場大事就要卡在這樣一個關節點上,墨家将火攻襲擊事件看成玷污墨家的卑鄙手段,龌龊陰謀,必欲大白而後快。
而他對此事确實不甚了了,方才所講理由雖非脅迫,倒也确實是“反證”。
而此時的墨家,需要的恰恰是正面真相,卻教他如何說出?然這種内心的急迫并沒有使秦孝公慌亂,他坦然高聲道:“嬴渠梁離開栎陽在一月半之前,火攻襲擊之事,豈能知道真相?此事容當後查,真相大白之日再論不遲,何須急切定論?”
“狡辯!”鄧陵子戟指斥責,“此等大事,國君焉有不知之理?離開栎陽,恰是逃避惡名,自來墨家,又是刻意迷惑。
此等大僞大奸,豈能在我墨家得逞?”
“不許回避!講!”方陣竟是全體怒喝,聲若雷鳴。
秦孝公默然。
一個死扣無解,誤會竟是越陷越深。
墨家向來固執強橫,除非真相大白,否則任何解釋都會被看作搪塞,而導緻誤會更深。
秦孝公心中一陣悲涼,他想,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防止這種誤會演變為仇恨而不可收拾。
沉默有頃,他在衆目睽睽之下緩緩站起……
突然,空中一聲長呼:“火攻之人在此——!”
聲音蒼老悠遠,在幽靜空曠的山谷中卻似鐘聲一般蕩開。
在雙方聚精會神之際,這悠悠呼喚實在驚人。
不待命令,墨家方陣唰的全體站起。
鄧陵子三人霍然離座,長劍已各自在手。
“何方人士,擅闖墨家?”禽滑厘的聲音渾厚威嚴。
一陣笑聲,“墨家老友,休得驚恐。
”
聲音竟來自箭樓!衆人一看,箭樓屋脊上站着四個人,一個身穿翻毛白羊皮大氅的老人遙遙拱手,“禽滑子别來無恙乎?”
禽滑厘命令,“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
”随即也遙遙拱手,“百裡子,非常時刻,恕不遠迎。
”木栅欄中的玄奇見秦孝公身陷困境,正在心亂如麻,突然醒悟,大叫一聲:“爺爺——!”便泣不成聲。
秦孝公心中一陣驚喜,卻依舊面無表情的肅然跪坐。
箭樓城門打開片刻,不速之客便來到小校場中。
衆人目光齊齊聚在來人身上,驚訝得鴉雀無聲——除了那個清瘦矍铄的老人和一個須發灰白的中年人,另外兩人竟是匪夷所思!一個一身布衣頭束白巾的俊秀青年,另一個竟是眼珠子骨碌碌轉的頑皮少年。
如此老少一幫,竟能襲擊墨家劍士?
老人拱手道:“吾等不速之客,隻為明事而來,請禽滑子繼續。
”
禽滑厘大袖一揮:“方陣就坐。
百裡子,請入坐。
”
方陣落坐,小校場頓時回複肅然秩序。
百裡子坐在秦孝公外側六尺處,其餘三人肅然站立。
禽滑厘拱手道:“百裡子,玄奇在此,你……”
百裡老人打斷道:“公事不論私情。
禽滑子盡管行事便了。
”卻連玄奇看也不看。
禽滑厘一招手,鄧陵子便霍然起身,直指四人,“爾等聲言襲擊了墨家。
請問列位乃何方高人?如何與暴君勾結,陷我墨家于不義?從實供認!”
百裡老人眉頭微皺,卻是安如泰山般坐着,仿佛沒有聽見鄧陵子尖銳的聲音。
倒是須發灰白的中年人站起,拱手環視場中,“在下侯嬴,乃魏國白氏門下總管。
這位是白圭大人的女公子白雪,這位小哥是公子女仆梅姑。
栎陽火攻,襲擊墨家,乃我白門所為,與他人無關。
”
話音落點,全場無不驚訝。
魏國白門,坐商兼政,非但商家勢力遍及列國,就是在各國官場也多有故舊,影響力極大,通曉天下的墨家子弟誰人不知?然則衆人驚訝處尚不在此,而在這白門勢力與墨家學派風馬牛不相及,卻為何與墨家為敵?一時間,竟是全場驚愕默然。
來者正是百裡老人與白雪侯嬴梅姑四人。
那日晚上,侯嬴從左庶長府匆匆離去,對白雪轉述了衛鞅的一席話,白雪深為震撼,大悔自己慮事不周見事不透。
三人在山洞秘密計議,白雪決議彌補過失,三人便反複商讨,謀劃出了一個周密計劃。
天亮後,三匹快馬直奔安邑,經打探得知百裡老人在齊國,便又快馬馳騁,三日趕到臨淄。
在稷下學宮找到百裡老人後,一說秦公與衛鞅面臨的危機,老人感慨萬端,立即與白雪三人上馬起程,趕赴神農大山。
一路之上,百裡老人詳細講述了墨家的諸種規矩與應對辦法,又對白雪侯嬴的應對方略提出了許多補正。
幾經錘煉,進山時四人已經是胸有成算了。
場中靜默之際,老練穩健的禽滑厘冷冷開口,“請問白家公子,白氏經商,墨家治學,井河無犯,白氏何以對墨家有如此仇恨?”
白雪拱手一禮,微笑道:“利害沖突,豈能井河無犯?秦國與魏國相鄰,秦國商市乃我白門商家之最佳區域。
從魏文侯至今,我白門在秦國經商已有三代,然均無起色。
其中根本,便是秦國貧窮,庶民購買力太弱,以緻白門無以伸展。
及至秦國變法,隸農除籍,井田廢除,土地私有,民得買賣,加之激賞軍功,懲治疲惰,舉國一片生機勃勃。
秦國無論官署庶民,财貨需求大長,手頭買力驟增。
當此之時,乃我商家牟利之千古良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