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鞅有許多大事急于請秦孝公最後定奪,但卻沒有立即晉見。
他突然産生了一個微妙的想法,應當給國君一點時間,讓其餘聲音先行上達,讓國君先聽到對他的仇恨和怨憤,他自己似乎應當先看兩天。
衛鞅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感到驚訝,覺得自己似乎有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仔細回味,似乎又覺得有理。
國君幾乎一年不在栎陽,自己單獨扛過了變法初期的巨大壓力,而且在平息最危險的動蕩中懲罰了太子,刑治了兩位太子傅。
如果算上前面已經對他有怨恨的“孟西白”三将和老太師甘龍及太廟令杜摯,變法開始時的所有貴族元老已經都變成了他的敵對勢力。
最重要的,是失去了根基雄厚資望極深的嬴虔這個盟友力量。
以嬴虔品行,他可能不會反對變法。
然則以嬴虔的個性和難以克服的貴族痼疾,他也不會漠視個人仇恨。
在嬴虔看來,他這個太子傅本來就是虛職,刑治公孫賈一人已經足以服衆,将他牽連進去一同治罪,完全是衛鞅取悅民衆的手段。
衛鞅也曾反複問自己,那天不處置嬴虔能不能平息動蕩局面?以衛鞅的能力,再加上嬴虔的支持,應該說能。
然則,不處置嬴虔,能不能撫平孟西白三族老秦人徹底冰冷的心?能不能避免由此引發的諸多隐患?顯然不能。
處置嬴虔這個朝野赫赫的重臣,有利于一舉穩定國中大局,有利于消除隐患,有利于向國人宣示無可阻擋的變法決心,且必然換來一段長期的穩定安甯。
如此說來,嬴虔從直接事件的意義上本來是可以開脫的,是衛鞅基于大局需要将他做了犧牲。
這種權衡局勢而犧牲重臣的做法并非新鮮,然則都是國君的權力。
一個盡管握有實權但爵位畢竟隻是左庶長的他,竟斷然将國君長兄、一位一等爵位的公族重臣處了劓刑,割了鼻子,這在戰國變法權臣的曆史上絕無僅有!這樣做,國君當作何想?當國君身處異地遠離權力中樞的時候,同意他臨機處置,這是稍微明智的君主都可以做到的。
然則國君回到了國都,回到了權力情境,還能否對他這種具有越權嫌疑的行為保持清醒判斷?衛鞅第一次感到了一絲迷茫。
“君心無常,伴君如虎。
”這句古老的典訓頑固的鑽進了衛鞅的心頭。
雖然有一絲迷茫,但衛鞅依舊沉浸在準備第二次變法的繁重國務中。
他有一個頑強的信念——隻要他不在二次變法之前倒下,他的人生就可以滿足!所以無論心中有何波瀾,他都沒有一刻停止公務。
前一個月,他已經通令各郡縣準備第二次變法,并将第二批法令的大要告知各郡縣官署。
目下,景監已經督促府中吏員辛勞月餘,将他反複披閱增删的第二批法令全部繕寫刻簡完畢,單等國君定奪後頒行全國。
“左庶長,國君已經回到栎陽,當即刻将第二批法令送呈國君了。
”景監指着長案上滿滿當當的竹簡,提醒衛鞅。
“莫急。
”衛鞅笑道:“讓君上歇息兩日嘛。
”
“左庶長,你當先見君上,要使君上盡早知曉左庶長想法。
”
衛鞅微笑,“先入為主?夜長夢多?”
景監苦笑,“哪裡話來?早見君上早開始嘛。
否則,我先去見君上。
”
“不用。
我已經自己來了。
”一陣大笑,秦孝公信步進門。
衛鞅霍然站起,“君上……臣,衛鞅參見。
臣正欲入宮晉見,不意君上親臨。
”
“景監參見君上。
”
秦孝公笑道:“你們的事比我多,當然該我來。
啊,士别三日,當刮目相看了。
景監也成大忙人了!再不泡棋桌了?”
“君上宵衣旰食,左庶長晝夜操勞。
景監何敢荒疏?”
衛鞅感慨一歎,“君上辛苦,黑瘦多也。
”
“黑瘦?那是結實!”孝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