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徘徊了半宿,直到刁鬥打了四更,才去了卧榻躺下。
為了扶助已經被封為上将軍的龐涓盡早站穩腳跟,然後自己也可以安心離開,孫膑全力為龐涓贊劃軍機,有時即或當着魏王,也直言不諱。
想起來,陰謀就是在這時候開始孳生的。
陰謀開始的細節和過程,在孫膑的記憶中已經不清楚了,可以說,那是被後來的巨大災難所帶來的痛苦淹沒了。
他睿智明晰的心海裡,惟獨留下了兩片深深的烙印——魏惠王不想讓齊國擁有與龐涓相匹敵甚至超過龐涓的兵家大才,這是陰謀的根基;龐涓對他的才華,甚至對他的家世的忌憚,以及對他的“深沉心機”的憎惡,是陰謀的枝葉。
沒有魏王的默許,龐涓不可能對他這樣的名家實施公然的陷害和殘酷的膑刑!沒有龐涓的撺掇權術,魏惠王則不可能視他為“魏國的威脅”。
在被監禁并被殘忍的挖掉膝蓋骨時,孫膑對陷害陰謀都一無所知。
突然降臨的災難,使他的心智完全懵懂了。
他的狂亂失态、呼天搶地與語無倫次的辯解,自然的被當作“驚吓失心”——瘋了!真是上天佑護啊。
否則,陷害必然還将繼續,直到他生命消失。
從龐涓輕蔑的大笑中,孫膑突然悟到應該繼續瘋下去。
于是,他真的瘋了,沒有冷暖,沒有饑飽,沒有廉恥,沒有尊嚴,象豬,象狗,象乞丐,傻漫漫直愣愣的遊蕩着。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的天賦智慧與無與倫比的悟性神奇的複活了。
當他在寒風料峭的冬夜,遙望着深邃蒼穹燦爛的星鬥時,陰謀的孳生伸展,竟象圖畫一樣活生生的展現在眼前!一切都是那樣清楚,就象他對戰場風雲的洞察。
他的智慧告訴他,面對陰謀迫害,他隻有以堅韌的意志和最荒誕的方式求得生存,伺機逃走。
十載寒暑,終于被他等到了一個機會,齊國使臣将他秘密的帶出了魏國!
“先生,齊王看望你來了。
”
輪椅轉了過來,孫膑看見田忌和一個紅衣高冠的人站在院中,那肯定就是赫赫威名的齊王了!還沒等孫膑行禮,齊威王已經走過來深深一躬,“先生受苦了。
”孫膑拱手做禮,“病殘之軀,不能全禮,我王恕罪。
”齊威王豁達的笑了,“先生不必拘于俗禮。
從今日開始,先生不必對任何人做禮。
”眼睛一瞄,卻看見了旁邊的“山川地形”,驚訝笑道:“敢問先生,這是觀賞麼?”田忌走過來一看,也大為驚訝,“先生何時所制?”孫膑微笑道:“閑來無事,我指揮兩個使女堆砌的。
”
“我王,先生做的是魏國山川地形!”田忌興奮的指點着。
齊威王仔細一看,恍然大悟,“先生在揣摩戰事?”
“習兵之人,陋習也。
”孫膑謙遜笑答。
“先生,魏國已經大舉進攻趙國,同時在巨野澤北岸屯兵八萬。
先生對此有何高見?”齊威王倒是開門見山,謙恭求教。
孫膑淡淡一笑,“噢,終究是開始了。
”他一點兒沒覺得突兀,侃侃道:“魏國攻趙,是吞并天下第一步。
趙成侯新喪,太子剛剛即位,魏國抓住這個時機,顯然想一舉滅趙。
以趙國目下之将才兵力,絕非魏國對手。
近日之内,趙國必然要向齊國求救。
”
“齊國當如何應對?”
孫膑微微一笑,“敢問齊王之志若何?”
“先生何意?”
“齊王若滿足于偏安東海之濱,則趙國可任其自生自滅。
齊王若志在天下,則趙國存亡事關重大。
”孫膑笑着頓住了。
齊威王拊掌大笑,“東海一隅,窩得人心慌呢。
”
孫膑點了點頭,“齊王須知,趙為大國,可使魏國增加六百餘萬人口、一千餘裡國土。
趙國一滅,燕國與中山國便失去屏障,魏國可順勢攻滅。
那時侯,整個大河之北,直到陰山草原與遼東海濱,縱橫萬裡,皆成魏國,其勢将難以阻擋。
”
“先生之言,洞察深徹。
上将軍薦舉先生為齊軍統帥,籌劃救趙之戰,懇請先生萬莫推辭。
”突然之間,齊威王說出了來時尚有猶豫的決斷。
孫膑的短短剖析,已經使他感到了這位兵家名士并未因這場人生災變而心智衰頹,他的智慧依然在熠熠閃光,而且更有了一種老辣洗練的成熟與深沉。
曆經劫難而身負大任,這種人絕不會誤事!這便是齊威王在瞬息之間的判斷。
孫膑依舊是淡淡微笑,“臣緻力兵學,自當為祖國盡忠效力。
然則,我王需聽臣一言。
”
“先生請講。
”
“臣肢體殘損,提兵戰陣之間,不能激勵士氣,反遭敵無端嘲笑。
以臣之見,當以上将軍為統帥,臣願為軍師,一力籌劃,擊敗魏軍。
”
田忌笑道:“我薦舉先生,因隻有先生才敵得龐涓。
先生卻反來薦我,豈有此理?”
孫膑大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此之謂也。
”
齊威王思忖有頃,點頭道:“先生之言,出自肺腑,亦較為周全。
自即日起,田忌為三軍統帥,孫膑為齊國軍師,即刻辦理兵符印信,進入大戰準備。
”
“臣等遵命!”田忌孫膑慨然應命。
三天之後的深夜,趙國特使急如星火般趕到臨淄,向齊國求救!
齊威王對特使說,出兵事大,需要和臣下們認真商議,請特使在驿館等候幾天。
不想三天之内,趙國連派三名特使請求齊國救援。
最後的特使還帶來新君趙肅侯的親筆信,答應魏國退兵之後向齊國割讓十座城池。
雖則如此,齊威王還是到了第十天才正式回答趙國特使,齊國決定出兵援救趙國,但齊國大軍與糧草辎重的調集需要時間,趙國至少要堅守一個月,齊軍才能到達。
趙國特使雖然焦急,也隻有連連答應,留下一名聯絡斥候,便急如星火的趕回邯鄲報信去了。
這時候,趙國正陷在驚慌動蕩和全力激戰之中,邯鄲城已經岌岌可危。
在七大戰國的初期,全面強大的次序大體是:魏國、楚國、齊國、韓國、趙國、燕國、秦國。
趙氏部族在晉國時期,是四大部族(智氏、趙氏、魏氏、韓氏)中最為悍勇善戰的一支。
四大部族中,惟有趙氏曆代為将,執掌晉國兵權,具有久遠的軍争傳統。
但是在趙魏韓三族聯合消滅了最強大的智氏,進而三家分晉之後,趙國卻始終沒有湧現出象魏文侯魏武侯那樣英明的君主,更沒有進行象魏國、楚國、齊國甚至韓國那樣的變法,所以被一個一個的變法之國甩在了後邊,成為稍強于燕國與秦國的二流戰國。
這種狀況一直維持到戰國中期的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之前。
成侯趙種是趙國前期最有為的君主,曾對燕國和中山國造成巨大壓力,幾次幾乎就要吞滅中山國!但趙種有一個最緻命的缺陷,就是性格的激烈偏狹,不善于采納良謀,不善于與鄰國斡旋。
最大的失誤,就是失去了與韓國合作消滅魏國的那次天賜機會。
趙國在他掌權的時期,雖然始終在氣勢洶洶的南征北讨,國土民衆卻幾乎沒有增加。
趙種做了二十六年國君,就積勞去世了。
太子趙語隻有十八九歲,很缺乏曆練。
這正是國家最忌諱的“主少國疑”的微妙時期——國君年少,舉國疑慮。
同時,趙國又沒有久經風浪的棟梁大臣與著名将領支撐局面,正是最害怕強敵入侵的脆弱時期。
魏國恰恰選擇了這個機會,向趙國猛烈進攻!
魏國二十萬大軍在龐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