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陵之戰,齊軍大勝,使得孟子黯然失色。
且不說朝野間頌揚的都是孫膑田忌,最令孟子難堪的是,齊國許多重臣元老竟然都借此對孟子生出莫名其妙的非議,仿佛孟子曾經反對過這場大戰一般。
這些人中以丞相驺忌為甚,他公然對齊威王說,孟子是迂腐過時的老古董,齊國最需要孫膑這樣的兵家大才。
就連稷下學宮的名士鄒衍、慎到、淳于髡、田骈一班人,也說了許多貶損孟子的話。
相比之下,倒是那個少正卯一般“偏激險惡”的荀況倒是公然贊頌孟子,上書齊威王,主張齊國應當竭力留住“博大淵深坦率真誠”的孟子,“不用其為政之道,而用其治學之法,為齊國樹起文明的大纛!”一日三傳,流言紛紛,孟子竟是感慨萬端。
他當然很清楚,驺忌這樣的權力重臣反對他,是怕他受到齊威王重用。
這般人也很清楚,對孟子這樣名滿天下的大師,要麼不用,要麼重用,絕不會打發他一個中大夫之類的閑職了事。
孟子一旦重用,縱然不免去驺忌的丞相官職,也會分掌丞相的一大半權力。
對于驺忌這種琴師出身的士子,一旦失去丞相官職,就等于從貴族階層永遠退出,甚至還有殺身之禍。
孟子覺得這種将一生根基立在一頂高冠上的所謂名士,其實很可憐,也很渺小,和他們共事一堂,很是龌龊。
稷下學宮的鄒衍非議他,是怕他做了學宮令而奪去自己“天下學帥”的地位。
其他諸子跟着反對,則是畏懼孟子的學問辯才淹沒了他們在稷下學宮的光彩。
縱然是坦蕩磊落的荀況,也不認為他能治國理民,而隻能治學。
如此一片蜚聲,顯然便是伸展無望的征候了。
孟子對齊國的一片熱誠,便也漸漸冷了下來。
雖說齊威王對這些議論還沒有任何表示,但孟子已經看到了齊國不是久留之地。
這天晚上,孟子寫了一劄坦率而又委婉的《辭齊書》,準備第二天呈給齊威王。
萬章匆匆走進,很是興奮,“禀報夫子,齊王已經到了大門之外!”
“噢?何人同行?”
“齊王單車,無人同行。
”
孟子怦然心動,“打開中門,迎候齊王。
”
當孟子迎出大門的時候,齊威王已經下車向門口走來。
孟子深深一躬,齊威王便拱手笑道:“久未拜望夫子,心中甚是不安,今日特來讨教。
”孟子笑道:“孟轲何德何能,敢勞齊王造訪?請。
”說着便并行陪着齊威王來到正廳。
孟子的弟子們都很興奮,肅然在庭院站成兩排,聆聽老師與齊王的對話。
公孫醜恭敬上茶,侍立一旁。
萬章則在木屏風後準備錄寫夫子言論。
“夫子啊,我軍雖大勝魏國,救了趙國,然本王卻遇到了難題。
趙國對齊國竟很淡漠,不結盟,不稱臣。
燕國呢,一反常态,敵視齊國,挑釁邊境。
楚國原先極力求我結盟伐秦,現下卻突然背盟,倒向了戰敗的魏國。
請夫子教我,此三國何以如此?齊國當如何應對?”齊威王很困惑,也很認真。
孟子卻微微一笑,“邦交詭道,小伎也,孟轲一無所知。
”
“詭道小伎?依夫子看來,何為正道大計?”齊威王驚訝了。
“正道者,邦國法度也。
大計者,庶民安樂也。
”
“然則,夫子不操小伎,何以治國安邦?”齊威王語氣中顯然有些惋惜。
孟子卻異常平淡,“大道不舉,詭道何益?徒謀詭道小伎,非立國圖王之道也。
”
齊威王輕輕的歎息了一聲,一時竟是無話。
孟子從大袖中拿出一卷竹簡雙手捧上,“齊王,這是孟轲的《辭齊書》。
多謝齊王對孟轲的優厚相待。
”
“如何?夫子要離開齊國?卻是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