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在崤山已經住了十三年了。
崤山是一片奇特的山地。
它西接函谷關内的桃林高地,東抵洛陽城外,北跨大河,南抵伊水上遊,方圓數百裡群山起伏林木蔥茏。
這片山地恰恰卡在魏、韓、秦、楚、周五國的交界地帶,雖是山地,但卻是“五邦通衢”的沖要。
但奇怪的是,偏偏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在這片山地建立城堡要塞,竟是一片天下腹心的處女大山。
崤山本身雖然封閉,但出山百餘裡,西北山口便接着秦國函谷關,西南順洛水上遊便通秦國南大門武關,東面山口接韓國産鐵要地宜陽;東北出洛水河谷,可直達周室洛陽;北渡黃河百餘裡,即是魏國安邑;南出山口,卻連着楚國熊耳山與伏牛山地帶的要塞南陽。
也就是說,住在這片幽靜的連綿大山,向那個國家去都不很遠,也都很方便。
崤山原來一直是魏國本土。
在魏國占領秦國河西之地的時間裡,崤山已經是魏國大後方了。
相鄰的其他國家,根本無法與魏國争奪崤山。
秦國收複河西,并強迫魏國将崤山割讓給秦國以後,形勢陡變,崤山的位置便頓時重要起來。
對秦國而言,崤山是控制函谷關外數百裡黃河渡口的一個天然屏障,同時也成為秦國東進的一個堅實跳闆。
對魏、韓、周三國而言,崤山則成為逼近胸前的一支利劍,插入腹心的一個楔子。
對楚國而言,崤山則成為秦國正面壓迫楚國淮北地區的一座大山。
如此一來,各國對崤山大為重視,紛紛向崤山腹地派出大量斥候偵探地形與山民分布,準備随時建立封鎖崤山出口的要塞。
崤山便頓時熱鬧起來了。
這種突兀的變化,白雪可是沒有料到。
當年,白雪忍痛離開栎陽的時候,崤山還是魏國的“老西門”。
白雪回到安邑後身孕反映很強烈,很想找個幽靜去處長住生養。
按說涑水河谷的狩獵山莊是個好地方,可白雪總覺得涑水河谷離安邑太近,不安甯。
魏國遷都後這裡又離趙國太近,很可能成為雙方拉鋸争奪的兵家之地,不安全。
自己需要的是一個遠離兵争的安靜地方,距離都城的遠近,對她幾乎沒有作用。
梅姑和老總管反複查找,才發現了崤山這座已經廢棄的山莊。
這是老白圭按照他一貫的商戰傳統,針對洛陽周室、韓國宜陽以及楚國淮北,特意建立的貨物秘密儲存基地。
白圭死後,白氏家族的長途商貿有所收縮,加上洛陽周室的購買力大大下降,崤山基地的儲運功能便被函谷關内的桃林高地取代,這座崤山小城堡便廢棄不用了。
白雪對這廢棄的城堡頗感興趣,和梅姑、侯嬴專程去看了一趟,很是滿意這座城堡的隐秘幽靜,唯一的缺陷就是太大,又加荒廢日久,不能居住,修葺一新吧又很是費事。
侯嬴知道白雪的心境,就提出在廢棄城堡的旁邊山頭上新建一座小山莊,費事不多,住着又緊湊舒适。
想來想去,白雪便同意了。
大半年後,崤山小寨建成了,坐落在老城堡旁邊的半山腰,一條山溪瀑布挂在中間,将新老莊園隔開。
小寨湮沒在滿山遍野的密林之中,外人很難發現。
白氏家族素來有建築秘密基地的傳統,将這座隻有十多間房屋和一座倉庫的小寨,建得異常的堅固隐蔽。
白雪很高興,将小寨取名為“靜遠山莊”。
進山之前,白雪将侯嬴、老總管和白氏家族的老功臣二十六人,全部召集起來做最後安排。
她将白氏商家财産預先分成了三十份,兩份最大的交給了侯嬴和老總管,兩份較小的留給了自己和梅姑,其餘二十六份平均分給了二十六位老功臣。
誰知當她一一分配完畢後,竟是久久無人說話。
“諸位有何想法?是否白雪析産不公?”白雪笑問。
老總管面紅耳赤,“敢問姑娘,白門商家傳承百年,名震天下,未嘗入不敷出,為何卻要析産遣散?”
二十六功臣一齊拱手道:“我等效忠女主,不能析産毀業!”
侯嬴深深一躬,“姑娘不管有何想法,此舉的确不妥。
姑娘縱然隐退山林,白門一幹老人絕不會亂了陣腳。
且不說姑娘即将臨盆,白氏後繼有人,僅僅這經營百年的根基毀于一旦,也是暴殄天物。
請姑娘三思後行。
”
“請女主三思後行。
”功臣們一齊拜倒,滿堂的白發頭顱都在顫抖。
“諸位快快請起。
”白雪将要臨産,寬大的衣裙雖不顯過分臃腫,卻也難以彎腰一一攙扶,隻有站在堂中連連擺手,“諸位起來,聽我說。
”
老功臣們都在商旅滄海久經磨練,個個心細如發,見女主行動大是不便,立即起來肅然站好。
白雪歎息一聲道:“白氏商旅,到我手裡是第四代,一百有年。
然我不善經商,也無心經商,數十年來從不過問白門商事。
白門财富雖說以白氏為底本滋生,但也是諸位兢兢業業操持積累起來的。
先父白圭曾說過,财貨如流,能禍能福,有心則當之,無心則散之。
白雪志不在商,析産于諸位白門功臣,使白門商道遍及天下,未嘗不是好事。
諸位既然堅執不肯接受析産,倒也可變通從事。
今日析産份額不變,今後之商事即為諸位合産經營。
你等公推一人主事,能合則合之,不能合則随時分之。
此乃兩全之策,免得我一朝有事,内部生亂,反倒壞了白氏聲譽。
諸位以為如何?”
老功臣們齊聲道:“侯兄主事,老總管輔之,我等和衷共濟!”
“侯兄、老總管,看來得多勞二位了。
你等就相機行事吧。
”
“姑娘放心,白門商事堅如磐石,斷無内亂之憂。
”侯嬴與老總管慷慨激昂的回答。
“守定商旅,等待新主!”老功臣們也是一片激昂。
白雪本來還想說什麼,終于是沒有再說,默默的對衆人一躬,回頭走了。
倏忽十三年過去了,靜遠山莊已經在山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