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變成了老寨子,甯靜的隐匿在山林深處,消磨着悠長的歲月。
眼下正是仲秋時節,秋高氣爽,陽光照得滿山蒼黃,山莊外的小道上鋪滿了落葉。
一個英武少年正從瀑布旁邊的山坡上飛跑下來,在嶙峋山石間飛縱跳躍,滿頭大汗卻依然不停。
猛然,一隻蒼鷹從山巒掠過,在少年頭頂盤旋鳴叫。
少年停止了跳躍,端詳一陣,迅速摘下背上的木弓,又從箭壺中拔出一支羽箭搭上,引弓滿射,羽箭“嗖——!”的嘯叫着飛向天空。
但聞黑鷹銳聲長鳴,振翅高飛,那支羽箭眼見就要貫穿鷹腹,卻怏怏的掉了下來。
少年氣得跺腳直跳,将木弓狠狠摔向山石,木弓“啪!”的斷為兩截。
少年想了想,又撿起斷弓,向山莊飛跑而來。
少年猛然撞開了虛掩的大門!院中一個年輕女子驚訝道:“子嶺,何事慌張?”
“梅姨,我要鐵弓。
這木弓勁力太差了!”
女子笑道:“喲,吓梅姨一跳。
你有多大勁兒,木弓不能使了?”
少年将斷木弓撂到石案上,氣鼓鼓的不說話。
女子走近一看,大吃一驚,“這是上好的桑木弓吔,你拉斷的?”
少年頑皮而又得意的笑笑,“如何?梅姨啊,該給我換鐵胎弓了吧。
”
女子驚喜的向着正屋叫道:“大姐大姐,快來看吔。
”
“有事啊?”一個不辨年齡的女子出現在寬大的廊下,寬松曳地的綠色長裙,高高挽起的發髻上橫插了一支深藍色的玉簪,手中拿着一卷竹簡,潇灑随意中别有一番書生名士的英秀之氣。
她就是隐居了十三年的白雪。
聽見喊聲,她走出廊下笑道:“梅姑,一驚一乍的,值得看麼?”
“大姐你看,子嶺将桑木弓拉斷了吔!”梅姑将斷了的木弓遞給白雪。
白雪接過斷弓端詳,“子嶺,如何便拉斷了?”
“回母親,子嶺射一頭山鷹,這弓力不濟,山鷹飛走了。
孩兒生氣,将桑木弓摔斷了,不是拉斷的。
”少年昂首挺胸高聲回答。
“究竟是桑木弓不濟,還是你膂力不濟?得試試看。
梅姑,取那張良弓來。
”白雪很平靜慈和,但卻絲毫沒有溺愛神色,倒更象老師對待學生一般。
梅姑已經拿來了一張鐵弓和三支長箭遞給白雪,白雪指點着弓箭,“子嶺,這是你外祖留下的弓箭。
弓叫王弓,是威力最強的硬弓。
箭叫兵矢,是能穿透三層铠甲的利箭。
你隻要能将這張王弓拉開兩三成,這王弓就是你的了。
”
梅姑笑道:“大姐,既然試射,就用尋常箭矢吧,兵矢飛出去找不回來,可惜了呢。
”
“不行。
”白雪搖頭,“尋常箭矢重量不夠,試不出真正的膂力。
再說,他能射多遠?自己找回來就是。
子嶺,來吧,到門口試射。
”
少年接過弓箭,大步赳赳來到山莊門外。
靜遠山莊原處在山腰密林,出門一條石闆路,路外就是寬約百步的幽深峽谷,對面山體上的白色岩石清晰可見。
白雪指着山莊一側五六十步開外的一段枯樹,“子嶺,就射那棵枯樹吧。
”
“不。
”少年搖搖頭,“枯樹豈配王弓?我要射對面白岩上的那塊黑色圓石。
”
遙遙看去,峽谷對面的白色岩石上突出着一塊黑色石頭。
目力所及,大約也就是拳頭大小,雖說比箭靶中心的鹄的稍大,但卻比整個箭靶小了許多。
若在平地,這倒也是考校箭術的正常距離。
但這是一道峽谷,那強勁的谷風對箭矢的影響可是極大,大約尋常将領也不一定能将箭矢送過這樣的峽谷,更不要說這樣一個少年。
梅姑驚歎,“吔,不行不行!我看都看不清呢,還是射枯樹吧。
”
白雪雖不精通射技,但對劍術武功畢竟有紮實的功底。
她覺得,兒子目下的狀況無論如何也射不過這道山風習習的峽谷,雖說是壯志可嘉,但太過誇口,也是一種很不好的毛病。
她素來是明睿聰慧,知道這種指正隻能在兒子試射失敗之後,而不能在前,否則他絕不會服氣。
心念及此,她淡淡笑道:“子嶺,隻要你能射過峽谷,不管觸山與否,都算成功。
”
少年沒有說話,咬緊牙關,拈弓搭箭,左腿筆直的斜線蹬開,右腿曲蹲成一個結實的弓形;左手持弓,“嗨——!”的一聲,右手扯動弓弦,但聽皮裹鐵胎的王弓響起了細微的咯吱聲,王弓竟是倏忽張開成半月之形;少年一奮力,王弓竟漸漸拉成将近滿月之形!這在弓法上便是“九成弓”,距離滿弓僅有一成力道。
白雪梅姑興奮得屏住呼吸,卻是比自己開弓射箭還要緊張。
少年雙目炯炯的瞪視着峽谷對面,猛然放箭,隻聽一聲尖銳的嘯叫,長長的兵矢流星般穿過峽谷!但聞“轟隆——”一聲,白色山岩上突出的那塊黑石便帶着一陣煙塵,滾落到深深的峽谷之中。
“彩吔——!子嶺成功了!成功了——!”梅姑拍手笑着跳着高聲喝彩。
白雪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笑道:“好。
這張王弓就歸你用了。
”
“謝過母親!”少年興奮的跳了起來,“我給母親獵一隻野羊回來!”說着便飛快的跑向了山莊後的密林。
“子嶺——,早點兒回來——!”梅姑在身後高喊。
“哎——,曉得——”山坡密林中遙遙傳來少年子嶺的清脆聲音。
白雪笑笑,“讓他去吧。
”便和梅姑進了山莊,又坐在石案前展開那卷竹簡看了起來。
梅姑問:“大姐看得甚書?忒般認真?”
白雪笑道:“你猜猜。
”
梅姑頑皮的眨眨眼,“莫不成是大哥的書?”
“梅姑果然聰明呢。
正是前日侯嬴大哥派人送來的流傳抄本,是他前些年寫的。
”
梅姑神秘的笑笑,“大姐吔,你說大哥該不會忘了我們吧?如何還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