則囚禁了舜帝而當權,天命何在?往近說,周室天子哪一代不是聰慧英武?偏偏卻癡信天命,在大争之世龜縮自保,而今隻留下了洛陽成周三四百裡,何其凄慘!如此天命,有勝于無。
再往近說,楚宣王癡信星象,竟因彗星徑天而亂了陣腳,用土地城池收買魏國齊國,要滅我秦國。
最後呢,丢了城池,窮了國家,還沒有結成滅秦同盟。
你要牢牢記住,天命星象從來不會垂憐弱者,它永遠都隻是強者的光環!”
“公父之言,鞭辟入裡,兒臣永生銘記。
”
“嬴驷,秦國縱然可一統天下,也要一步一步一代一代的去苦做,去奮争。
萬不可亂了心志,走入歧途啊。
”秦孝公語重心長。
“公父,秦國正道,乃堅持公父與商君創立的法制,而不是坐待天命所歸。
兒臣深知,沒有新法,就沒有強秦,沒有新法,就沒有庶民國人的真誠擁戴。
秦國前途縱有千難萬險,兒臣亦無所畏懼。
”嬴驷慷慨激昂。
“好。
”秦孝公拍拍兒子的肩膀,欣然而又親切,“驷兒,你長成了。
有此等精堅心志,公父也就不多說了。
走吧,我們去看太後和姑姑。
”
“太後、姑姑也來了?”嬴驷感到驚訝,卻又立即顯出高興的樣子。
老太後住在這裡已經幾個月了。
她對富麗堂皇的鹹陽宮一點兒也不喜歡,倒是對雍城、栎陽多有留戀,時常念叨。
秦孝公突然病倒,老太後竟莫名其妙的說鹹陽宮“空陰”太重,要兒子和她一起搬到栎陽去養病。
秦孝公知道母親老了,喜歡那種擡腳可見的小城堡小庭院。
與玄奇大婚後,秦孝公就有意陪母親到終南山遊了一趟,老太後見到秦獻公為老子書院立的石坊,竟睹物思情,便要在這裡住下來。
孝公其實正是此意,便将太後寝宮的仆從物事幾乎全部搬了過來,讓老太後在這田園書院裡安度暮年。
老太後選了上善池邊的一座空閑小院落,便在這裡悠然的住了下來。
瑩玉康複後正想去崤山一趟,親自見見白雪,回來後再去終南山陪母親。
正在此時,卻接到秦孝公派黑伯送來的一條密簡,便将兩件事颠倒了順序,先到了終南山來陪母親了。
秦孝公和嬴驷到來時,瑩玉正給老太後彈奏秦筝。
這筝與琴相似,卻比琴長大粗犷,是秦人的獨創樂器,天下呼之為“秦筝”。
這時的秦筝隻有八根弦,盡管比後來的秦筝少了兩弦,但還是比琴音域廣闊,彈奏起來深沉曠遠蒼涼激越,秦人莫不喜愛有加。
瑩玉奏的是《秦風·蒹葭》,這是一首在秦地廣為流傳百餘年的情歌,瑩玉邊奏邊唱,老太後微閉雙目深深沉浸在對往昔年華的追憶中。
秦孝公停下腳步,凝神傾聽,覺得深沉遼遠的筝音中隐隐有一絲憂郁凝滞,使這首美麗的情歌顯得有幾分憂傷,不禁若有所思。
筝音一落,秦孝公便拍掌笑道:“好啊,彈得好,唱得也好。
”嬴驷連忙上前給老太後和姑姑行禮。
老太後高興得拉着孫兒說長道短。
瑩玉便吩咐侍女置座上茶,親自扶大哥坐在鋪着棉墊兒的石墩上。
時當正午,山窪谷地向陽無風,小院子暖和得沒有一點兒寒冬蕭瑟之氣。
瑩玉吩咐上飯,長大石案頓時擺上了一片野味山菜和兩壇清酒。
嬴秦嫡系的三代人,就在這簡樸幽靜的黃土小院裡開始了二十多年來的第一次共餐。
老太後精神特别好,一再讓兒子和孫子多飲幾碗清酒。
秦孝公飲了一碗,額頭上便生出了涔涔虛汗,便不再飲了。
瑩玉和嬴驷見孝公不飲了,便也停了下來品嘗炖得酥爛的山兔野羊。
孝公笑問,“母後,要不要搬回鹹陽啊?”
老太後連連搖頭,“不不不,就這裡好。
鹹陽啊,太空了。
”
“可是,母後一個人住在這裡,我如何放心得下?”
“渠梁啊,”老太後歎息一聲,“娘沒事兒,山清水秀的,我滿舒坦。
倒是娘放心不下你。
秦國勢大了,你也累跨了啊。
要娘說,你不妨将國事教給鞅和驷兒,和玄奇一起住到這兒來,身子自會慢慢康複的了。
”
“好。
明春一過,我與玄奇就搬來。
”秦孝公爽快答應,回身道,“驷兒,你想不想陪祖母幾天?”
嬴驷心中詫異,公父不是讓自己與商鞅攝政麼,如何卻有讓自己留在終南山的意思?一時困惑,沉吟道:“但憑公父安排。
”
秦孝公道:“三五天吧,祖母會讓你長許多見識的。
”
嬴驷拱手領命,老太後高興得滿臉笑容。
飯後,太後吩咐嬴驷陪自己在院中轉轉,說有幾個地方還沒去過。
院中隻留下孝公和瑩玉兄妹。
秦孝公道:“小妹,随我進山一趟。
”瑩玉也不多問,出門上馬,就随秦孝公飛馳進了終南山深處。
二人返回時,已經是夕陽将落。
簡單的晚湯後,秦孝公與瑩玉便向太後告辭,登車回了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