聃的青牛悠悠的飄過了栎陽,便向着終南山去了。
進入莽莽蒼蒼的終南山北麓,老聃和随行小童卻被布衣牛車的兩個“士子”攔住,不斷求教學問。
老聃頗是喜歡這兩個坦誠質樸的“士子”,便在他們的山莊歇息了下來。
一連盤桓數天,倆人對老子提出了數不清的難題,老子都一一解疑,談天說地般娓娓道來,胸懷心海間仿佛埋藏着無窮無盡的學問。
一個布衣“士子”整日陪着老子閑步深山,牛走曠野,粗茶淡飯卻又極盡恭敬的侍奉着這位窮通天地的老人。
夏夜星空下,這個布衣“士子”提出,請老子寫一卷天地文章給秦人“開塞”。
老子大笑一番,終不忍拒絕其虔誠請求,便慢慢的寫了起來。
就象那噗沓噗沓的青牛腳步,老子寫得慢極了,遠遠趕不上那個布衣“士子”的刻簡速度。
一月之後,老子終于寫完了五千言的“開塞”大書。
那天晚上,另一個布衣“士子”單獨走進了老子的小院。
夏夜的一輪明月下,老子正坐在院中高台上仰望蒼穹,點頭搖頭,兀自歎息感慨。
猛然,老子身後響起一個聲音,“請前輩教我。
”
老子沒有回身,歎息一聲,“秦公何其聰睿,甯誤老聃耶?”
布衣士子撲拜不起,“前輩既知我身,請為嬴師隰解惑。
嬴秦日衰,秦人多困,嬴師隰寝食難安。
”
老子依然沒有轉身,仰望蒼穹,一陣思忖後喟然歎息,“秦公謹記:老聃之言,隻傳儲君,若有洩露,自罪于天。
”
“嬴師隰恪守前輩之言。
”
老子緩慢低沉的說出了一段話,“老聃昔年遊宿巫山神女峰,細察天象:秦周同源,均起西陲;秦為諸侯,而秦周分離;離五百年,而大合于秦;合十七年,則霸王出。
”
秦獻公請老子拆解,老子卻搖頭不語。
後來,老子留在終南山麓收了數十名弟子,教導三年,卻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有人說,老子去了大漠流沙。
有人說,老子去了陰山草原。
也有人說,老子進終南山修身成仙去了……這個神秘老人留給世人的,惟有那一卷五千言的天地文章和那一則神秘久遠的預言。
“嬴驷,老子預言不能見諸國史,你記下了?”秦孝公肅然問。
“記下了。
”嬴驷正色回答。
“你背一遍,我聽。
”
嬴驷一字一頓念道:“秦周同源,均起西陲;秦為諸侯,而秦周分離;離五百年,而大合于秦;合十七年,則霸王出。
”
聽嬴驷背得一字不差,秦孝公意味深長的笑了,“你,信不信老子的國運預言?”
嬴驷一時沉吟,竟不知如何應對。
他的第一感是驚訝與震撼,老子的預言豈不是給了秦國一個新的精神火把?分五百年而合,現下秦已立國四百二十多年,那豈不是說再有七八十年秦國就将與“周”大合?老子是周王室的太史令,他說得這個“周”,自然囊括了天下諸侯,而絕不僅僅是龜縮于三川一隅事實上比尋常小諸侯還要窩囊的“周王城”;直到今日七大戰國,也依然在口頭上承認周王室為“天下共主”。
如此說,與“周”合,就是與“天下合”,“大合于秦”,就是秦将代替周統一天下!而七八十年,也就是兩三代人的歲月,相比于舜帝預言實現的兩千多年,何其短也!有了如此輝煌的前程,秦人自然倍加奮發,比國君的任何激勵诏書都要有威力。
幾千年來,“天”的暗示對于庶民國人是無比神聖的,他們承認服從“受命于天”的大人物,心甘情願的為他們流血拼命,成就他們的大業。
别的不說,舜帝的預言就長期支撐了嬴秦部族的浴血奮戰,能說這種國運預言的威力不大麼?春秋戰國以來,多少新老貴族都在奪權中假托“天命”以聚攏人心,老子的“合秦”預言豈非求之不得的天命诏書?既然如此,大父、公父為何都秘而不宣呢?果真是忌諱“洩露天機”之罪麼?天機若果然不可洩露,老子何敢明言?
看來,大父、公父一定還有埋藏很深的想法沒有說出來。
嬴驷的沉吟正在這裡,他正襟危坐,謹慎回道:“公父,兒臣對陰陽天命之學素來陌生,不知從何談起。
”
“如此說吧。
”秦孝公道:“若是神明占蔔,說你将為天下霸主,你何以待之?”
嬴驷沒有猶豫,“縱然天命所歸,亦需不懈努力。
兒臣當似有若無。
”
“好!”秦孝公拍案而起,“公父要的,就是這‘似有若無’。
”他在亭中緩緩踱步,字字斟酌,“你大父臨終時對我說,他其所以沒有将這個預言早日告我,就是怕我恃天命而驕,反倒自絕于天命。
驷兒啊,要知道,一個君主,沉溺于天象、占蔔、童謠、谶語之類,非但荒唐,而且喪志。
往遠說,三皇五帝可算天命所歸了。
但是,舜帝卻囚禁了堯帝而當權,大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