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瑩玉聽得驚訊,頓時昏了過去!悠悠醒來,本想告知母後與她同回鹹陽救出商鞅,又恐母後憤激傷情撐持不住……愣怔良久,抛下幾個堪輿方士,孤身連夜趕回了鹹陽。
瑩玉直沖深宮,卻被宮門右将帶一排甲士攔住。
“如何?連我也要殺了麼?”瑩玉冷笑。
“禀報公主,國君嚴令,惟獨不許公主進宮。
”右将攔在當道。
瑩玉憤然大叫,“嬴驷!你如此卑鄙,何以為君?!”瘋了般突然奪過右将手中長劍,揮劍向裡沖去!右将一聲尖吼,挺胸擋在中央。
訓練有素的一排甲士迅疾的锵然伸出長矛,架在右将與瑩玉之間。
瑩玉本來在流産後身體尚未完全康複,此刻悲憤難抑,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一頭栽倒在白玉階上,頭上冒出汩汩鮮血……
甲士驚慌大亂,右将連忙抱起公主登上轺車,直駛太醫院。
太醫連忙搶救,瑩玉醒來睜開眼睛,卻奮力站起,踉踉跄跄的沖了出去!太醫令吓得大叫,“車!快!車!”
一名甲士迅速趕來一輛轺車,将瑩玉扶上車,“公主去哪裡?我來駕車!”
瑩玉伸手一指,“找,嬴虔府……”
嬴虔正在荒蕪的後圓山亭下獨自飲酒,默默沉思。
多年閉門不出,他已經習慣了每天在這荒草叢生的院子裡枯坐,許多時候竟能從早晨坐到天亮,天亮坐到天黑,有時候思緒紛飛,有時候什麼也不想,就那樣木然枯坐,猶如一座黑色石雕。
秦孝公的病逝,終于使他結束了漫長的等待,看到了冷酷無情的商鞅下獄。
按照他的預想,他不準備出面,隻準備隐藏在背後觀察謀劃。
因為他的目标很簡單——公開處死薄情寡義的商鞅,一雪心頭屈辱仇恨!其餘的事,随遇而安吧,也想不了那麼多了。
可是,新君嬴驷突然間的秘密造訪,使嬴虔一下子看到了更為深遠的東西,潛藏在心底深處的另一套謀劃便不可遏止的湧流出來,既給了嬴驷強有力的支撐,也使他看到了補償自己命運的希望——與嬴驷結盟,除掉商鞅,鏟除世族,稱霸天下,完成秦國第二步大業!
嬴虔本是雄心勃勃的國家棟梁,當年與孝公商鞅同心變法,大刀闊斧的為商鞅掃清道路,毫無怨言的将左庶長大權與兵權一起讓給了商鞅。
在嬴虔内心,他也要做秦國強大的功臣,願以老秦人特有的忠誠熱血,輔助自己的弟弟與商鞅。
他在軍隊與公族中的威望與他出類拔萃的猛将天賦,都使他成為秦國不可或缺的基石人物。
他萬萬沒有想到,商鞅會對他施加屈辱的酷刑——割掉了他的鼻子,使他成為永遠垂着面紗的怪物!他冷靜沉思了這麼多年,始終對商鞅的做法不能理解,不能原諒,不能饒恕。
雖然他是首席的太子左傅,但誰都知道那是為了讓出左庶長位置而給他的“清爵”。
更重要的是,他對甘龍公孫賈的蔑視遏制甚或是威懾,更是商鞅清楚的。
太子犯法,處置公孫賈天經地義,因為他是名副其實的太子老師,而且确實是給太子灌輸複古王道的世族老朽!将嬴虔從“太子事件”中摘出來,幾乎是任何人無可非議的。
隻要商鞅出面講清楚,國人無怨,新法無損,弟弟秦孝公更不會異想天開的堅持刑治于他。
可是商鞅偏偏以穩定國人、刑名相合為理由,堅持将他與公孫賈這樣的佞臣并列,使他蒙受了終生無法消解的奇恥大辱!
以嬴虔的暴烈禀性與雄猛武功,加上對他忠心無二的一批老秦死士,暗殺商鞅絕非難事。
然則,嬴虔畢竟是個大局清楚的人,他知道秦國變法是不可逆轉的潮流,自己縱然有滿腔冤仇,也不能在秦國最需要商鞅的時候尋仇生亂。
他是公族嫡系,秦國的興衰榮辱,就是嬴氏的興衰榮辱,他如何能做嬴秦公族的千古罪人?
如今,孝公死了,秦國的變法成就了,秦國的根基穩固了,商鞅的使命也完成了,該清算的仇恨也到時候了。
可是,要将三大難題——除掉商鞅、鏟除世族、推進霸業全部圓滿解決,需要十分的謹慎,需要高明的謀略。
在這一方面,他極贊賞嬴驷,做得很到火候。
最近這三道密令就穩妥周密之極,與他的想法完全暗合!這幾天,世族元老們沉不住氣了,出來走動了,散布消息,聯絡貴胄,一片興奮忙碌。
嬴虔相信這個侄兒心中是清楚的,這時一定要要穩住心神,将計就計——世族元老的憤然躁動,對民衆同情商鞅是一種制衡;民衆的憤然怒火,又是将來鏟除世族的理由;利用世族元老層的壓力除掉商鞅,再用民衆的壓力鏟除世族!這就是嬴虔與嬴驷胸有勝算的奧妙所在。
這一切紛至沓來的思緒,都在那黑色石雕般的心海中洶湧澎湃……
突然,前院傳來急迫的腳步聲與憤激的喊聲,“誰敢攔我,劍下立死!”
女人聲音?誰有如此膽量?對了,瑩玉!
仆人跌跌撞撞跑進來,“公子,不好了!公主闖進來了,攔,攔不住!”
“誰讓你們攔了?公主是我妹妹,不知道麼?”嬴虔冷冷訓斥。
話音落點,頭上包紮着白布的瑩玉,發瘋一般的沖了進來,手中長劍直指山上石亭,“大兄!我,我現下還可以叫你大兄。
你說,你們為什麼抓了商君?為什麼?!”
嬴虔沒有說話,走下石亭站在荒草叢中,“小妹,應該由國君來回答你。
”
“嬴驷?他不敢見我!”瑩玉聲色俱厲。
“那麼我告訴你,有人具名告發商鞅,蠱惑庶民,謀逆作亂。
”
“一派胡言!商鞅謀反,還有你們的今天?一不要自立,二不要大軍,三不要封邑,四還要退隐,這樣的人如何謀逆?你們的鬼話,騙得了何人?!”瑩玉氣憤得嘴唇發紫,渾身哆嗦。
嬴虔沉默良久,“小妹,你生于公室,當知一句老話:斯人無罪,懷璧其罪。
不要鬧了,沒有用的。
”
“好!你說得好。
斯人無罪,懷璧其罪?啊哈哈哈哈哈……”瑩玉大笑間猛然咬牙切齒,“嬴虔,我知道你是後盾。
沒有你,嬴驷不敢颠倒乾坤!對麼?你說!”
嬴虔象一尊石雕,死死的沉默着。
瑩玉大步上前,猛然一把扯下他的面紗——二十年來,嬴虔那張被割掉鼻子的猙獰變形的臉第一次顯漏出來!“讓世人看看,你的心和臉一般邪惡!”
嬴虔紋絲未動,冷冷道:“這張臉,就是你要的答案。
”
“啪——!”瑩玉猛然揚手,狠狠打了嬴虔一個響亮的耳光!
嬴虔依舊默默站着,石雕般木然。
瑩玉眼中湧出兩行清淚,一聲尖叫,轉身頭也不回的跑了!
又聞腳步匆匆,卻是老總管來到後園禀報:國君派内侍傳命,請嬴虔立即進宮。
嬴虔未及多想,登上内侍的垂簾篷車就走了。
到得宮中,方知是六國特使不約而同的趕到了鹹陽,強烈要求秦國殺掉商鞅以瀉天下公憤!嬴驷感到受制于六國而為,未免屈辱,便征詢伯父,此事當如何處置?嬴虔略一思忖,便敏銳捕捉到了其中價值,與嬴驷一陣低語。
嬴驷恍然大悟,立即下書,明日舉行朝會,公議緊急大事。
次日清晨,鹹陽宮的正殿舉行嬴驷即位以來的第一次朝會。
幾乎所有有資格走進這座大殿的文武臣僚都來了,最顯眼的是世族元老和公室旁支大臣們也都來了。
老太師甘龍、太廟令杜摯、鹹陽孟坼、白缙、西弧等多年稱病不朝的老臣,整整齊齊全到了。
惟有真正的元老重臣嬴虔沒有來,傳出的消息說是病了。
在權力結構中舉足輕重的郡守縣令,也是一個未到,就連位置最重要的鹹陽令王轼也沒能出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商鞅的力量幾乎全部被排除了。
另外一個引人注目處,在黑色的秦國臣子群中,陸續夾雜了幾位錦衣華服趾高氣揚的外國人,他們就是緊急趕赴秦國的六國特使。
秦國傳統,向來不在朝臣議事時會見使者。
今日朝會,六國特使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