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全來了,不能不說是一樁怪異之事,一時間竟惹來議論紛紛。
正在内侍高宣秦公駕到,群臣禁聲的時刻,殿外疾步匆匆,國尉車英戎裝甲胄大步進殿,徑自昂然坐在了武臣首位!殿中大員們不禁側目,驚訝這遠在北地郡的車英如何恰恰在此時趕回?他一來,孟西白等将軍的份量豈不頓時減弱?誰知參拜大禮剛剛行完,兩名護衛軍吏竟然擡着一張竹榻進了大殿!衆人一看,竟是上大夫景監來了!他奮然下榻,坐到了僅僅在老太師甘龍之下的第二位!
嬴驷平靜如常,關切笑道:“上大夫,病體康複了?”
“臣病體事小,秦國命運事大。
臣,不敢不來。
”景監面色蒼白的喘息着。
“國尉,何時還都的啊?”嬴驷同樣的微笑。
“臣方才趕回。
北地郡戰事,臣已安排妥當。
”車英沒有說破北地郡本無戰事。
嬴驷也沒有再問,肅然正色道:“本公即位,尚未朝會。
今日首朝,一則與諸位臣工相見,二則接受六國特使國書。
因郡守縣令未到鹹陽,今日朝會不議國事。
”
司禮大臣高宣:“六國特使遞交國書——,魏國——!”
紅色官服的魏國特使站起上前,深深一躬,“外臣惠施,參見秦公!”将一卷國書交到司禮大臣手中,轉遞到嬴驷案頭。
嬴驷笑道:“惠施乃名家大師,今入秦國,何以教本公?”
惠施高聲道:“一則,本使代魏王恭賀秦公即位大喜。
二則,本使代魏王轉述,魏國朝野請秦國殺商鞅以謝天下!否則,六國結盟,秦國将自食其果。
”
其他五國使者異口同聲,“我國皆然!殺商鞅以謝天下!”
嬴驷臉色陰沉,尚未開口,國尉車英霍然站起戢指怒斥,“六國使者何其猖狂?竟敢公然幹我國政!還當今日秦國做二十年前之秦國麼?老秦人一腔熱血,十萬銳士,怕甚六國結盟?!請國公下令,趕出六國使者!”
太廟令杜摯卻站了出來,“臣啟國公,六國之言,大可不睬。
然則商鞅之罪,不可不論。
日前商鞅伏法之際,尚大逆無道,竟在軍前公然誅殺元老大臣公孫賈。
此等淫威,千古罕見!領軍将官縱容首逆,三千騎士坐視濫殺,實為情理難容。
臣請論商鞅斬刑。
領軍将官并旁觀騎士一體連坐!”
此言一出,另開話題,殿中頓時嘩然。
白缙站起高聲道:“商鞅謀逆作亂于商於,濫殺世族于變法,開千古暴政之先河。
不殺商鞅,天理何在?!”
老态龍鐘的甘龍顫巍巍站了起來,大有劫後餘生的悲憤之相,他艱難的躬身做禮,突然放聲痛哭,嘶啞蒼老的嗓子在殿中凄慘的飄蕩着。
嬴驷不悅道:“老太師有話便說,何以如此失态?”甘龍驟然收住哭聲,“臣啟國公,商鞅有十大不赦之罪,當處極刑也!”
“請老太師昭告天下!”元老大臣一片呼喝。
甘龍感慨唏噓,字斟句酌,分外莊重,“其一,謀逆作亂。
其二,蠱惑民心。
其三,玷污王道。
其四,暴政虐民。
其五,刑及公室貴族,動搖國脈根基。
其六,無視先君,欺淩國公。
其七,任用私人,結黨亂政。
其八,軍前私刑,蔑視國法。
其九,私調大軍,威脅鹹陽。
其十,重婚公主,玷污王室。
有此十惡不赦,豈容此等人于天地間招搖過市?!”
殿中一片沉寂。
這些匪夷所思的罪名将所有人都驚呆了,連世族元老們也是驚駭莫名!他們将商鞅恨得咬牙切齒,就是找不出商鞅罪名,一個“謀逆”也是睜硬眼睛生生咬下去的,連他們自己也覺得經不起認真追究。
可是,素來以“大儒”自诩的老甘龍竟然一口氣數出商鞅的“十大罪狀”!除了“謀逆作亂”一條在意料中外,其餘罪狀竟還真象那麼回事兒,從施政到治學,從變法到用人,從公務到私情,無一遺漏的都有不赦之罪!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重婚公主,玷污王室”一條,一下子就将商鞅打入了卑鄙龌龊的宵小之徒,竟還真是杯弓蛇影,令人心驚肉跳!
這種羅織之能當真是老辣刻骨,幾乎使大殿中所有人的脊梁骨都頓時感到一陣冰涼。
魏國特使惠施原本是名家名士,頗具書生氣,遇上能将“白”說成“黑”的能士,就不由自主的興味盎然,要和對方較勁兒。
當初惠施說“馬有三耳”,能者大嘩,惠施竟和這些人論戰了三天三夜!“白馬非馬”、“雞三足”的命題也一氣被激發了出來。
今日做特使來到秦國,竟然在朝會上遇見了如此特異老能,頓時興緻勃發,竟忘記了自己的使命,跨步上前拱手道:“請教前輩,足下以為,重婚非婚,不當做罪。
何也?婚為一,重婚為另一,重婚與婚,婚與重婚,本為兩端,名實相異。
故重婚非婚,有婚非重,重則非婚。
前輩以為然否?”
甘龍正在沉迷的品嘗“十大罪狀”的驚人效果,自感塊壘稍消,通身舒坦得難以言喻。
不想眼前突然冒出一個紅衫胖子,滿口繞辭兒使人茫然如堕煙霧。
甘龍講究儒家正道,素來不苟言笑,眼見此人伶牙利齒,語速飛快,一連串的拗口突兀之辭,直如市井之徒,不由怒氣攻心,憤然大喝:“豎子何許人也?竟敢攪鬧國事?!”
“前輩差矣。
豎子非人,人非豎子,豎子與人,焉能并稱?如同國事非事,事非國事。
亦如前輩非人,人非前輩。
名實不清,焉得論理?然否?”惠施認真應對,全然不以為忤,與甘龍的憤激恰成滑稽對照。
肅殺的殿堂突然爆發出轟嗡大笑,深居簡出的元老們笑得最為暢快。
甘龍氣得渾身哆嗦,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頹然倒在了太師席上!
殿堂頓時騷動。
有人湧上去呼喊拍打老太師,有人高喊太醫,有人怒斥惠施,有人笑猶未盡連連咳嗽……惟有嬴驷平靜淡漠得沒有看見一般,大袖一揮,“散去朝會。
”起身徑自去了。
車英走到景監面前低語幾句,扶起景監出了大殿,登車直駛商君府。
昔日車馬穿梭的商君府一片清冷蕭瑟,門前空曠無人,院中黃葉飄零,秋風吹過,倍顯凄傷。
走進第三進,景監車英二人頓時愣怔——庭院中跪滿了仆人侍女,人人飲泣,個個憔悴!
“家老,緣何如此?”景監急問。
“上大夫!國尉……”老總管一見二人,悲從中來,老淚縱橫,竟是泣不成聲。
車英忙問瑩玉的貼身侍女。
侍女哭訴說,公主将自己關在寝室已經兩夜三天了,不許任何人進去……車英大急,疾步上前拍門,“公主,我乃車英!快開門!”
屋中卻是悄無聲息。
“車英,撞門!”景監話音落點,車英肩膀猛力一撞,門闩咣當斷開!
兩人沖進寝室,頓時驚得目瞪口呆——一個白發如雪的紅衣女子石人一般跪坐着,面前牆上挂着大大的一幅商君的木炭畫像!
“公主……”車英哭喊一聲,跪到瑩玉面前。
美麗的瑩玉公主已經枯瘦如柴,空洞幹枯的眼睛卻大大的睜着,蒼白的面容覆蓋着雪白的散發,氣息奄奄,行将自殁……車英猛然抱起公主向外就走。
景監急道:“車英,去我家!”
到得景監家中,明朗善良的令狐一見瑩玉的慘烈之象,竟是悲聲大放。
景監忙吩咐十六歲的女兒給瑩玉炖了一鼎濃濃的羊羹。
令狐強忍悲傷,親自給瑩玉一勺一勺喂下,又守在榻前看着瑩玉昏昏睡去。
景監和車英淚眼相對,商議如何安置瑩玉?車英說,送到終南山老太後那裡去養息。
景監說那不行,非但要送了老太後的命,連公主也保不住。
最後,倆人商定相機探監,征詢商君主意。
次日清晨,瑩玉終于醒來了,第一句話就是,“雲陽國獄……我,要見他……”
景監二話沒說,讓車英和妻子令狐守着公主,自己匆匆到宮中去了。
嬴驷沒有阻攔,而且讓景監給商君帶去了兩壇他最喜歡的趙酒,同時命景監責令獄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