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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沒有鞋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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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投降”,你必須“投降”。

    有了這種“投降”的形式,才會有活的内容。

    就這樣,他把村人一個個磕出了家門。

    隻有一家,他沒有去,那是離得最近的一家,銅錘家。

    他不去。

     娘的喪事是在村人的幫助下完成的。

    在葬禮上,作為長子,在老舅的帶領下,他繼續學習“投降”的藝術。

    那是“投降”的高級形式——“二十四叩禮。

    ”“二十四叩禮”是一種近乎于宮廷化的表演,是帶有禮儀性質的“臣伏”。

    在鄉間,這就是最高級、最雅緻的“投降”!那是要他在不同的方位、以不同的姿勢磕二十四個頭,前後左右地磕,要磕出一個大“回”字。

    在他磕頭的時候,他聽見人們在笑他。

    是的,在葬禮上,人們哄堂大笑,笑他磕得不夠标準。

    人們贊歎的是寶燦,寶燦磕得最為生動!那一進一退、一招一式都叫人羨慕:跪得深刻,起得方正,那腿說鋸就鋸……那情形不像是在給人送葬,而像是在表演絕活兒!可他不行,他的心已經木了,當他磕完了這二十四個頭站起來的時候,他眼前一黑,幾乎栽倒在地上。

    可他還是站住了,隻是膝蓋處熱辣辣的,有血! 他是長子,娘的“牢盆”也是他摔的。

    “牢盆”上分别鑽了五個孔,那叫“子孫孔”,是他們弟兄五個分别用剪子尖鑽上去的。

    老五太小,是他把着他的手鑽的。

    娘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摔“牢盆”?什麼是“牢盆”?生是“牢”,死也是“牢”?鑽那些個洞兒,是要漏一點陽光給母親嗎? 而後又是“謝孝”(又叫卸孝)。

    仍是一家一家地磕頭……許多年以後,他仍然記得他跪下來給人磕頭的情景。

    有那麼一個時刻,他是從褲裆裡看天的!他牢記着他從褲裆裡看天的那個時刻,那時刻叫他永世不忘。

    就在那個時刻裡,他的褲裆裡猛然升起了一股氣,那股氣一下子就把他頂起來了,他跪着,可他的心站起來了。

     娘在的時候,沒有誰覺得她有多麼重要,娘一去,家就不像個家了。

    那時候,父親曾萌生過再娶的念頭。

    可是,家有五個蛋兒,一群嘴,有誰肯受這種拖累呢?于是,父親就常常躺在床上,一聲一聲歎。

     娘去了,以後就是沒有鞋的日子了。

     很快,他們這五個蛋兒,鞋一雙雙都穿爛了,再也沒有鞋了。

     這年的夏天,割草的時候,他把四個兄弟帶到了一片谷地裡。

    在谷地裡,他讓鐵蛋、狗蛋、瓜蛋、孬蛋在他面前站成一排,而後說:“聽着,娘去了,沒人給你們做鞋了。

    現在,我給你們一人做一雙鞋。

    ” 兄弟四個詫異地望着他,看上去都很高興。

    鐵蛋說:“哥,你還會做鞋?” 他沒有說話,就地坐下,伸開手,亮出了手裡抓着的六顆蒺藜。

    往下,他腿一曲,亮出了他的腳丫子,他用手拍了拍腳丫上的土,說:“都看着——”說完這話,“噗、噗、噗”三下,他先是在左腳的腳丫上分别紮上了三顆蒺藜;接着,又是“噗、噗、噗”三下,他在右腳的腳丫上也紮上了三顆蒺藜!而後,他站起身來,背起兩手,大模大樣地在谷地裡走了一圈。

     四兄弟怔怔地望着他,鐵蛋說:“這,叫鞋?” 他說:“鞋,鐵鞋。

    ” 狗蛋說:“疼,疼嗎?” 他跷起一隻腳,讓他們看清楚紮在腳上的蒺藜,而後說:“開始會疼一點,把腳闆磨出來,就不疼了。

    ” 接着,他又說:“誰要是敢穿,中午加一勺飯。

    ” 于是,四對小腳丫全亮出來了,一個個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先是拿起鐵蛋的腳丫看了看,一隻腳給他紮上了一顆蒺藜,鐵蛋隻是皺了皺眉頭,故意說:“不疼。

    ”而後又是狗蛋,一抓腳,狗蛋咧了咧嘴,想縮回去,他抓住不放,硬是給他紮上了。

    到了瓜蛋,他一聲不吭,隻是把臉扭了過去……孬蛋還小,看着孬蛋的小腳丫,他遲疑了片刻,說:“孬蛋就算了,孬蛋還小。

    ”可孬蛋卻嫩聲說:“哥,我也要‘疼’。

    ”于是,他說:“好,孬蛋最聽話。

    ”說着,他從衣兜裡掏出了兩根白布條,把蒺藜裹在了布條裡,一邊給他拴上了一個。

    待要站起來的時候,鐵蛋突然說:“哥,我再要一顆,中午加兩勺飯!行嗎?” 他沒理他,說:“站起來,都站起來。

    站起來走走試試。

    ” 四個蛋兒,一個個“呀、呀”地站了起來,全都側着腳……他站在一旁說:“走啊,得能走才行,看誰最勇敢!” 于是陽光下,這個腳上紮有蒺藜的小隊,一側一歪的,就在谷地裡走起來了。

     他說:“往前看,不要想那疼。

    你不想它,它就不疼了。

    ” 狗蛋扭過頭,說:“哥,到啥時候就不紮了?” 他說:“等腳上有‘鐵’了,就不用再紮了。

    ” 在整個夏天裡,“老姑夫”家的孩子們一個個背着草捆,龇牙咧嘴地走在鄉間的土路上。

    尤其讓村人們感到詫異的是,他們怎麼會一個個都撇歪着腳走路呢?問了,都不說,誰也不說。

    在上梁,那像是一道奇異的風景,每到黃昏的時候,一個個蛋兒就會從橘紅的落日裡搖搖地走出來,把身上的草捆一個個卸放在麥場裡,而後亮出腳丫,一口一口地往腳上吐唾沫…… 四個蛋兒,都在眼巴巴地等那“鐵”,“鐵”在哪裡呢?! 到了這年的秋天,四個蛋兒已經可以平着腳走路了。

    他們把老大圍起來,一個個說:“哥,這算不算有‘鐵’了?” 于是,在一個黃昏裡,他把他們一齊帶到了光溜溜的場地裡,用“父親”的口氣說:“坐下。

    ”待他們全坐下之後,他伸出腳來,在他們眼前晃了一遍,說:“摸摸。

    ”他們也就聽話地一個個伸手摸了一遍……他問:“硬不硬?”蛋兒們說:“硬。

    ”接着,他伸開手,亮出了手裡握着的十二顆蒺藜!讓他們一個個都看清楚了,這才把蒺藜一顆一顆地紮在兩隻腳上,待他全紮上之後,又當着他們的面,緊吸了一口氣,一個箭步跳在了石磙上!而後,就那麼在石磙上站着,對他們說:“這才叫有‘鐵’了!” 這時,狗蛋突然驚叫道:“哥,你腳上有血!” 他瞪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那不是血,那是鐵鏽。

    ” 腳上紮着十二顆蒺藜,可他硬是在場裡給他們演示着走了一大圈。

    那腳闆木是木了一點,可他心裡說,有時候,日子就是這麼痛。

    你不能怕痛,你得踩着日子走,一步一步就這麼走下去。

     四個兄弟全都看着他,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再也不問了。

    他們終于知道了,什麼是“鐵”…… 同時,他還告訴了他們一個絕招:中午的時候,把兩隻腳放在大路上的車轍裡,用那被車碾來碾去的、曬熱了的撲騰土埋起來,就用這細面樣的熱土捂好,蓋緊實了,埋上它一兩個時辰,好好地蒸一蒸燙一燙,腳就不那麼疼了,最主要的是,出“鐵”快。

     于是,在此後的日子裡,馮家的“蛋兒們”時常會放下肩上背着的草捆,坐在大路邊上,把兩隻腳伸到車轍裡,用熱土蓋起來“浴腳”……這是一份難得的快樂!把腳“浴”在熱土裡的時候,那燙燙的溫熱,那細面一樣的柔軟,那沙沙癢癢的滑溜兒,還有腳闆上慢慢升起來的一絲絲涼氣,閉上眼的時候。

    使他們有了一種酒樣的陶醉。

    多好啊!“浴腳”。

    在那些日子裡,“浴腳”成了馮家“蛋兒們”的最高級的一份享受。

    “浴”完之後,他們會同時從熱土裡拔出腳來,先是晾上一晾,而後,你摸摸我的腳闆,我摸摸你的腳闆,看到底誰的更硬一些。

     這叫比“鐵”。

     是呀,那“鐵”慢慢在生長着,可生長着的“鐵”裡,不時會長出一兩個小刺兒,那是蒺藜上的刺兒,有時候那刺兒就斷在了肉裡,随着“鐵”一起生長,會帶來些鑽心的小痛。

    這也不要緊,拔出來就是了。

    拔的時候,又會生出來一些無名的快樂。

    你想,在肉裡掐呀、掐呀的……終于捏出來一點什麼,那小痛一下子就去掉了,酥酥的,麻麻的,多了些小癢,這有多好! 父親的眼皮塌了。

    父親的腰也塌了。

    沒有多少年,儀表堂堂的父親,竟成了一個羅鍋子。

    自從交出了家庭的“外交”權力之後,對于他的行為,父親從未說過什麼。

    可是,就在他腳上紮了十二顆蒺藜的那一天,正蹲在竈間燒火的父親,突然從竈火裡跑了出來,異樣地叫道:“兒子,幹啥——哪?” 他竟然用蔑視的目光看了父親一眼,傲傲地說:“走路呢!” 這話說得太突兀!是具有背叛意義的突兀。

    這就是他的宣告,面對父親,這是最直接的一次宣告。

    行走,就是活法,這是我的方式,我“走”我的。

     父親啞了。

    那是父親第一次叫他“兒子”,以後父親再也不這樣叫了。

     這年的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也是他試“鐵”的時候。

    他沒有穿父親做的那種木制“呱哒闆”,就那麼光着腳走出了家門。

    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着,大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四周一片寂靜,那無邊無際的雪白就像是一雙雙“那種鞋”向他飛來!一天的“那種鞋”!那種鞋(後來他知道那叫“網球鞋”)秋生家的一個親戚穿過,白色的,粉白,連鞋帶都是白的!人家是城裡人,來鄉下串親戚時穿在腳上,一走一彈,讓他看見了,還有尼龍襪……他就這麼在雪地裡走着,一步一步地試那“鐵”。

    初時,腳踩下去的時候,雪很暖,甚至是有點燙,溫溫的燙。

    可走下去的時候,卻綿綿的,竟還有點彈,是有點彈哪。

    在腳下,那雪肉肉的,熱熱的,或者就像是熱鍋裡的豆腐,腳成了一把刀,你割它的時候,那一軟一軟的感覺叫人很舒服,無比的舒服!再走,腳上就有些泥了。

    這時,他明白了,雪是怕他這雙腳了。

    雪怕他,那腳已經“鐵”出來了,雪沾腳就化,它不敢不化。

    在大冬天裡,他的腳徹底戰勝了雪!不疼,真的,一點也不疼了,沒有一絲一毫的痛感。

    隻是快樂,那是從腳底闆上湧出來的快樂,貓舔一樣的快樂!那快樂使他産生了強烈的征服欲,他在雪地裡大步跑着,一邊跑一邊嗷嗷大叫,他的叫喊聲在曠野裡傳得很遠!而後,他跨過田野,又一步一步走上了河堤,站在河堤上,他的目光望着遠處的飛雪,雪在河的南岸挂起了一道倒卷的飛簾,那雪簾在風中曼舞着,此時此刻,他突然就有了飛翔的感覺,一股熱流從腳下湧上來,很燙人啊! 那時候,他莊嚴地說:會有鞋的。

     不會叫的蝈蝈籠子 十六歲那年,他終于有了一雙鞋。

     那鞋是一個叫劉漢香的姑娘送給他的。

    她這麼一送,就送出了她人生的一大遺憾。

     劉漢香是村支書國豆的女兒。

    國豆臉上雖然有些麻子,可國豆女人臉上沒有麻子,她不但臉上沒麻子,而且是方圓幾十裡有名的漂亮女人。

    這女人有個綽号叫“大白桃”,另一個說法叫“十裡香”。

    還有人說,媽的,颍河水再好,也就潤在了國豆家。

    操!潤了這畦改那畦,一茬一茬潤,淨好水兒。

    老不公平啊! 這劉漢香正是“大白桃”生下的嬌女兒。

     開初的時候,劉漢香隻是一個小毛丫頭,秧秧的,也看不出什麼。

    可長着長着,一下子就燦爛了。

    燦爛得一塌糊塗!于是就有人說,這劉漢香是國豆家的“國豆”! 那時,他并不知道有人在悄悄地注意他,他真的不知道。

    人已窮到了那步田地,是不敢亂看的。

    即便是在鎮上中學上學的時候,他也從不亂看。

    你看什麼看,看也白看,窮人的眼是很節約的。

     早在他上中學之前,“老姑夫”家的蛋兒們已經有自己的名字了。

    那名字是縣上來人普查戶口時,由一位以工代赈的老私塾先生給起的,那老先生拈了拈胡須,一時文興大發,信筆寫來,在戶籍上:老大鋼蛋為馮家昌;老二鐵蛋為馮家興;老三狗蛋為馮家運;老四瓜蛋為馮家和;老五孬蛋為馮家福。

    而後,老先生用小楷毛筆一人給他們寫了一個紙片,上邊批着他們各自的名字,老先生說:“記住,這是‘官稱’!” 可這些“官稱”在村裡并沒有人叫,人們不習慣這些“少天沒日頭”的東西,它顯得太雅了些。

    在村裡,該什麼“蛋兒”還是什麼“蛋兒”。

    隻是到了後來,當他們一個個離開村子的時候,這些“官稱”才成了他們的名字。

     那片高粱地是他命中的一個契機。

     那是暑期後的一個下午,他照例背着鋪蓋卷到鎮上中學去報到。

    秋了,青紗帳已經長起來了,那無邊的熟綠從田野裡一秧一秧地爬出來,把路罩得很細,走在路上,人像是淹沒在那一坡一坡的旺綠裡,到處都是秋熟的腥熱,到處是孕育中的膩甜,風一溜兒一溜兒地從莊稼棵兒的縫隙裡順過來,腳下的土也仿佛已熟到了老的程度,一乏一乏地碎,就像是坍了身的面瓜。

    在青紗帳的掩護下,路過玉米地時,他還偷掰了幾穗嫩玉米,那時糧食總是不夠吃,能啃上幾穗玉米,晚飯就省下了。

    當他揣着幾穗偷掰的玉米貓着腰穿過玉米田,來到一片高粱地的地邊時,他眼前一亮,突然站住了—— 面前有一雙鞋! 那是一雙“解放鞋”。

    這種鞋是部隊的軍人才有資格穿的,還是雙新鞋。

     那鞋就放在高粱地的地邊上,看上去新嶄嶄的,像是沒有下過腳的樣子。

    他兩眼望着那鞋,遲疑了一下,心裡說,有這樣的好事嗎?他擡起頭來,側耳細聽着高粱地裡的動靜。

    高粱就要熟了,鐵紅的穗頭一浪一浪地在風中搖曳,那刀葉沙沙地響着,響得很有規律。

    風停的時候,就靜下來,靜得默,靜得文氣。

    看來,高粱地裡沒有人,真沒有人。

    東邊是紅薯地,西邊是玉米田,紅薯地裡顯然沒人,玉米田也不像有人的樣子,那麼……是誰的鞋呢?路人掉下的?也不大像。

    那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就像是專門為他預備的。

    這麼一想,他笑着搖了搖頭,不會,世上絕不會有這等好事。

    他圍着那雙鞋轉了一圈,心裡七上八下的,很誘人哪。

    最後,他禁不住拍了拍腳上的土,把腳伸進那鞋裡試了試,他媽的,還正合适呢! 天晴朗朗的,雲淡淡走,四周寂無人聲,面前有一雙鞋……然而,萬一呢?萬一要是誰脫在這裡的,你這邊剛要走,那廂又被人叫住了,多丢人哪?!算,算了。

    不就一雙鞋嗎?再說,他光腳習慣了,猛一穿鞋,還真有點别扭,挺不舒服的。

    于是,他把已穿在腳上的鞋重新脫下來,在地邊上擺好,這才背着鋪蓋卷去了。

     突然,身後傳出了“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就像是晴空裡的一聲霹靂,又像是從布袋裡撒出來的一隻母雞,還像是從牛脖子上甩出的一串鈴铛,既突兀又脆火!緊接着,又是一聲爆豆:“——家昌!” 他的臉“撲棱”就紅了,就像是被人當場捉住了似的,心裡很“賊”。

    他對自己說,上當了吧?上狗日的當了。

    别回頭,走,往前走! 誰知,他剛走了沒有幾步,就聽見身後一聲斷喝:“馮家昌,你站住!” 他站住了,慢慢地扭過頭來,也就在一瞥之間,他看到了立在眼前的一抹粉紅。

    在這一抹粉紅的後邊,是漫無邊際的綠色,那綠色正是因了這一抹紅色而瘋狂,莊稼地裡突然就有風了,高粱和玉米都舞動着,那葉子一刀一刀地飄逸!他把頭勾下去了。

     那是一個女生! 十六歲,是一個充滿幻想的年齡,眼前站着一個女生,鮮豔得叫人不敢看。

    他也就不看了,有汗! 劉漢香跳跳地來到他的面前,笑着說:“家昌,把鞋穿上,那是我送給你的。

    ” 劉漢香,這名字是他熟悉的,可以說非常熟悉。

    他們在一個教室裡坐了六年,而後又一同考上了鎮上的中學。

    然而,人家是支書家的女兒,是國豆家的“國豆”,跟他不是一路人。

    所以,雖然同坐在一個教室裡,卻坐得陌生,他從未跟她說過話。

    況且,在中學裡,他也是被人恥笑的對象,人家都叫他“赤腳大仙”。

     他站在那裡,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不穿,他不會穿的。

     劉漢香輕聲說:“真的,真是送給你的。

    這麼多年,我一直看你打赤腳,你……這鞋是我從我哥那裡要來的,我哥複員了。

    穿上吧。

    ” 他很幹脆地說:“我不穿。

    ” 劉漢香說:“你敢!” 他扭頭就走,心裡說,有什麼敢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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