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包裝的,是你的臉。
“武裝”這個詞兒,用在臉上是最合适的,你必須把臉“武裝”起來,然後才能行路。
林衛蘭問話的方式具有很強的跳躍性。
她是醫生,她的話就像是一隻多頭的聽診器,這裡敲一下,那裡敲一下,敲得你很難受,可又叫你說不出什麼來。
林衛蘭說:“小馮,聽說你家鄉的豆腐很好吃。
是鹵水點的吧?”
馮家昌回答說:“是。
是水磨磨的,再用鹵水去點。
”
林衛蘭說:“我也去過鄉下,有的就用髒水……”
馮家昌說:“磨豆腐不能用髒水,連河水都不用,用的都是井水。
要是用河水,豆腐就‘苦’了。
”
林衛蘭說:“是嘛?!你磨過豆腐?”
馮家昌說:“沒有。
我們村有一個磨豆腐的,兩口子磨豆腐。
他的女人出來賣,我們都叫她豆腐家……”
林衛竹笑着說:“是‘豆腐西施’吧?”
馮家昌仍堅持說:“豆腐家。
”
林衛蘭接着說:“噢。
聽說你高中畢業?”
馮家昌說:“高中肄業。
”
林衛蘭說:“家裡供養你挺不容易的……”
馮家昌說:“是不容易。
”
林衛蘭說:“家裡弟兄多嗎?”
馮家昌說:“多。
”
林衛蘭突然就沉默了,那沉默像涼水一樣,一下子澆在了馮家昌的心上!
這時候,林衛竹插話了,她插話說:“雖說家在農村,聽老周說,他們那批兵是‘特招’的。
”在話裡,林衛竹特意強調了“特招”二字。
林衛蘭接着說:“農村也沒什麼,農村孩子樸實。
隻是……”
“隻是”什麼呢?她沒有說。
馮家昌就直直地坐在那裡,保持着高度的警覺。
就這麼問着,問着,他心裡就出“汗”了,心裡有很多“汗”。
可他忍着,忍得很好。
接下去,林衛蘭和風細雨地說:“小馮,你能給我講講你的童年嗎?”
馮家昌沉默了一會兒,而後擡起眼來,他仿佛一下子就看見了“童年”。
他知道,這“童年”是他的“營養缽”,這“童年”一直跟着他呢!于是,他暗暗地吸了一口氣,直言不諱地說:“我家裡很窮。
六歲的時候,我吃過桐花,吃過槐花,吃過榆錢兒……那時候,我最喜歡的東西是一隻小木碗,那木碗是父親用手工做的。
父親說,你要有自己的碗。
我記住了他的話,要有自己的碗。
九歲的時候,我的作業本全是煙盒紙做的。
那時候,我的願望是能有一張全白的紙,那紙五分錢一張,可我買不起……有一次,村裡代銷點的人告訴我,你要是能跑過那條狗,我就給你一張紙。
等我跑過那條狗的時候,他卻不給了。
于是,我記住了一個道理:人是不能與狗賽跑的,人絕不能與狗賽跑。
後來,那代銷點的人見我再也不去了,就站在門口叫住我說,你來,我給你一張紙。
我笑了,我說,你家的門台太高了。
十二歲的時候,我就不缺紙了,我學會了紮蝈蝈籠子,我用蝈蝈籠子跟人換紙……在十六歲以前,我幾乎沒有穿過鞋……那時,我對自己說,會有鞋的。
”就這麼說着說着,他的心突然疼了。
當他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很疼!
兩個中年女人默默地望着他,有那麼一刻,她們似乎被他打動了,是被他的“交心”所打動。
那目光裡竟有了些溫柔……林衛竹默默地、似乎是用贊許的口吻說:“人還是要有一點志氣的。
”
可是,就在這時,林衛蘭竟然說了一句讓他終生難忘的話。
她脫口說:“你有腳氣嗎?”
這句話問得太突兀,馮家昌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
他隻是愣愣地坐在那裡……牆上的挂鐘“嘀嗒、嘀嗒”地響着,那響聲有些重。
此刻,林衛竹說話了,林衛竹有些不高興地說:“他們都是跟着首長的。
”
林衛蘭的臉突然有些紅,也不知為什麼就紅了……
片刻,馮家昌擡起頭來,很平靜地說:“沒有。
我沒有腳氣。
”
大約,連林衛蘭自己也沒有料到她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就連着“噢”了兩聲,說:“沒什麼,我隻是随便問問。
”
這時候,剛好李冬冬端着一盤水果進來了。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把那盤水果放在了茶幾上,就彈彈地走出去了。
此刻,林衛蘭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彌補什麼,就說:“小馮,吃點水果吧。
”
馮家昌想,這應該是個機會了,應該是的。
于是,馮家昌毫不猶豫地從水果盤裡拿起了一個蘋果,而後,他又拿起削蘋果的刀子,旁若無人地削起蘋果來……就在他削蘋果的時候,林衛蘭一直注視着他的手,那目光是很燙人的!
馮家昌削蘋果的技術是跟侯秘書學的。
他很熟練地轉着那把刀子,直到把一個蘋果完全削好,那蘋果皮仍然很完整地包罩在蘋果上(就這點技術,他還是在食堂裡的土豆上練出來的)……削好了蘋果,他微微地欠起身,本着“先客後主”的原則(這也是跟“小佛臉兒”學的),把那隻蘋果遞給了坐在他斜對面的林衛竹,在他遞蘋果時,那絞龍一樣的蘋果皮才無聲地落在了他的另一隻手上!他拿好了聲音的調子,說:“阿姨,你吃。
”
林衛竹滿意地點了點頭,很高興。
也很優雅地把那隻削好的蘋果接了過來,再一次說:“他們都是跟着首長的。
”
這時候,他又拿起了一隻蘋果,以極快的速度把蘋果削好,仍是微微欠身,又遞給了坐在對面的林衛蘭。
那蘋果皮以非常雅緻的速度落在了他的另一隻手裡……他說:“伯母,你吃。
”
林衛蘭微微點頭,客氣地說:“謝謝。
”接着,他又說:“小馮,你也吃啊。
”
馮家昌笑着搖了搖頭,卻站起身來,到廚房裡洗手去了……洗手,在這裡是一定要“洗手”的,那就像洗心一樣!
等他返回來的時候,見兩個女人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蘋果,吃得很斯文……她們在吃蘋果的同時,正相互悄悄地交換着眼神。
他佯裝不覺,可他看出來了,在眼波與眼波之間,正流動着一種東西……過了一會兒,林衛蘭終于說:“冬冬這孩子有些任性。
你們也都年輕,就先……接觸接觸吧。
”
“接觸接觸”這又是一個信号,它說明什麼呢?
沒容馮家昌多想,李冬冬又閃身進來了。
這一次,她是來解圍的。
她大大方方地說:“‘審查’該結束了吧?……小馮,你出來一下。
”就這麼說着,她上前牽住他的手,一把把他拽了出來。
就這樣,他被她帶到了另一個房間裡,見到了那個有可能成為嶽父的人。
這個人周圍堆滿了藥。
那些藥散散亂亂地放在他的四周:桌上、櫃上、幾上、黑色的皮制沙發上,全是藥。
他寡寡、恹恹地坐在一張藤椅上,兩眼望着窗外,就像是一個沉默的、被人慣壞了的大孩子。
這時,李冬冬松了手,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去,對那個坐在藤椅裡的人說:“爸,小馮看你來了。
”
那個男人仍然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他梳着整整齊齊的“大背頭”,身上也透着整整齊齊的冷漠……可是,馮家昌仍然禮貌地對着那個男人敬了個禮。
他筆直地站在那裡,對着那個男人的脊背行了一個軍禮……那人的脊背很寬,那脊背上像是長着一雙很特别的“眼睛”。
這時候,李冬冬回到了他的身邊,小聲說:“你别介意。
我爸身體不好,心情也不好……”這麼說着,她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幾乎耳語般地對他說:“他就快要‘解放’了,他正在等待‘解放’……”
不知怎的,“解放”這個詞一下子就打動了他。
他覺得此刻他們的心情是那樣的一緻,同樣有一種無助感。
真的,那人就像是一個孩子,一個沒有娘、患了病的孩子,他的無助感是從骨子眼裡冒出來的。
他坐着,可他的靈魂在顫抖!雖然,他們之間還是有差别的,他們的痛苦不在一個檔量上,但他們都是有渴望的人哪。
“解放”!這是一個多麼好的詞啊,可以說是精神領域的大詞。
然而,他很清楚,這個詞,隻有在“占領”了什麼之後,才可以獲得的……
隻是到了後來,他才知道,這個将成為嶽父的人,他叫李慎言,是個留過洋的大知識分子,通曉三國外語,後來回國參加革命,曾當過一個市的市長,很有些背景呢……也隻是到了後來,他才明白,一個前呼後擁的人,一個長時間活在“集體”中的人,一旦落了“單”,那真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這個叫李慎言的人,自始至終沒有參加對他的“盤查”。
他就這麼一直無聲地在房間裡坐着,如果不是李冬冬把他領進了書房,他甚至不知道屋子裡還會有這麼一個人。
可是,他還是說話了。
他坐在那裡,兩眼望着窗外,突然說:
“你喜歡這個火柴匣子嗎?”
他不明白。
順眼望去,窗外是一排一排的樓房,帶有小陽台的樓房。
據說,這樓房還是蘇聯專家設計的……
就是這時,林衛蘭走進來了,她手裡端着一杯水,默默地說:“你該吃藥了。
”
可是,這個等待“解放”的人仍是坐着不動,直到林衛蘭把藥片和水遞到了他的手裡,他仍然像木雕一樣坐着。
後來,有人敲門了,說是送煤的。
馮家昌二話不說,袖子一挽,就下去搬煤了。
那時候,縱是城裡住樓的人家,燒的也是煤,蜂窩煤,機器打出來的,已算“先進”。
李冬冬家住的是三樓,就一趟一趟地往上搬……等搬完的時候,李冬冬對她母親說:“這次送的煤,最好,沒有一塊爛的。
”
林衛蘭卻說:“那要燒一燒才知道。
”
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李冬冬送了他很遠。
華燈初上,自行車像河流一樣在馬路上湧動,間或有公共汽車鳴着喇叭開過來。
燈光照在路上,兩人一長一短地走着,默默地。
終于,李冬冬說:“今天,你嘴上像是挂了一把鎖。
”馮家昌笑了笑,沒有吭聲。
李冬冬說:“她們都跟你談些什麼?”馮家昌說:“誰們?”李冬冬說:“她們。
”馮家昌說:“也沒談什麼,挺文化的。
”李冬冬笑了。
馮家昌說:“你媽的眼很衛生啊。
”李冬冬不高興地說:“什麼意思?”馮家昌說:“——有透視功能,很厲害呀。
”李冬冬說:“是嗎?”馮家昌說:“你媽媽知道我的病。
”李冬冬一怔,說:“你有病嗎?”馮家昌說:“窮,窮就是一種病。
”李冬冬笑了,說:“我媽媽是醫生,看誰都像病人。
”接着,她又說:“别理她們了,不管她們……”
可是,馮家昌卻一直默默地想着那句話:“你喜歡這個火柴匣子嗎?”
“标尺”死了
馮家昌有了一個“導師”。
每次從外邊回來,“小佛臉兒”總是一臉壞笑,而後就問他:“老弟,插上‘小旗’了嗎?”
他也隻是笑笑,笑笑而已。
于是,“小佛臉兒”很認真地說:“你一定要插上‘小旗’!隻有插上‘小旗’,她才是你的人。
”
插“小旗”,這是軍事術語。
也是軍區大院裡秘書們開玩笑時最愛說的一句話,隻有常看軍用地圖的人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
但它還有另一層意思,這意思是引申出來的,是專對談戀愛的軍人們說的,那叫“插入”陣地,是本質意義上的——“占領”。
可“小旗”也不是那麼好插的。
你想,這“小旗”不好插。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馮家昌與李冬冬之間也就這麼慢慢地“談”着。
有那麼一段,溫度眼看着升上去了,升得很快;又有那麼一段,不知什麼原因,突然又降下來了。
就像是打仗一樣,時進時退,進進退退的……打起了拉鋸戰。
有一天,“小佛臉兒”在喝了二兩酒之後,突然對他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一加一等于幾?”
馮家昌笑了,說:“我的哥,我這人笨哪,你有話就說吧。
”
侯秘書說:“格老子的,我告訴你,在數學上,一加一等于二。
在生活裡,一加一就不等于二了。
”
馮家昌說:“那等于幾?”
“小佛臉兒”一臉壞笑,說:“老弟呀,插上‘小旗’你就知道了。
”
馮家昌說:“你說,你說。
”
“小佛臉兒”兩腿一盤,說:“想聽?”
馮家昌說:“老哥,你就别賣關子了……”
侯秘書說:“你說這人世間有公平嗎?”就這麼說着,他緩緩地搖了搖頭,接着又說:“從來沒有。
比如,希臘船王的女兒,生下來就是億萬富翁的繼承人……而有些人,生下來的時候,連褲子都穿不上……同樣是一個精子與一個卵子的結合,為什麼她一生下來,就擁有那麼多的财富,有那麼多的人為她操心?為什麼有人就偏偏生在了窮山溝裡?有什麼道理嗎?沒有,我看沒有。
這就是命運。
要想改變命運,有一句話是必須牢記的,這就是馬克思的一句名言: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
你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嗎?”
馮家昌點點頭:“你說。
”
侯秘書說:“那好,我現在告訴你,一加一等于幾。
對于某些人來說,一加一至少等于十!”
馮家昌笑了,說:“老哥,你說得也太玄乎了吧?”
“小佛臉兒”說:“一點也不玄乎。
你知道劉廣燦嗎?”
馮家昌說:“不就是劉參謀嘛。
才二十九歲,已經是副團了,年輕有為……”
這時候,“小佛臉兒”突然笑了。
他笑着說:“年輕有為不假,但你知道他是怎樣當上副團的嗎?在咱們這裡,這幾乎是‘火箭速度’了。
”
馮家昌忙說:“有什麼背景嗎?”
侯秘書說:“當然有背景。
你知道麼,他正在跟上邊一位首長的女兒談戀愛。
這位首長的女兒在本地八六九醫院工作。
你知道八六九醫院嗎,就在東郊。
問題不在于首長,首長什麼話也不會說的。
但是,這姑娘的背後是一個龐大的社會體系,那幾乎是一張無邊無際的網。
她的舅舅是一個省的副省長。
她的姑姑,是本地省直機關的廳級幹部,她姑姑的丈夫,是某野戰部隊的一位首長。
她的叔叔,在北京某部工作。
在咱們這裡,有一位首長,我就不說名字了,也曾做過上邊那位首長的秘書……這些人可能一句話也不會說,可他們說一句是一句。
當然,劉參謀的确是年輕有為。
他原來也是咱秘書班子裡的人,正因為有了這樣的背景,誰也不好再用他了,于是就直接提了副團。
雖然說,人并不是憑關系的,但有關系和沒有關系是大不一樣的……”“小佛臉兒”這麼說着,突然間就沉默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人家劉參謀是如日中天哪!”
馮家昌說:“劉參謀的最大優點是什麼?”
“小佛臉兒”笑着說:“又想學習了?”
馮家昌直言不諱地說:“被一個大家閨秀看中,總有他的長處吧?”
“小佛臉兒”說:“他有個綽号,你知道嗎?”
馮家昌說:“知道。
人家都叫他‘标尺’。
一米八的大個,長得帥嗎?”
侯秘書說:“此人有三個長處。
一是長得帥,二是‘誠懇’。
”
馮家昌探身問道:“誠懇?”
侯秘書說:“誠懇。
你不要小看這兩個字,‘誠懇’是無堅不摧的。
第三是他有兩套語言。
”
馮家昌吃驚地問:“兩套語言?”
“小佛臉兒”點點頭說:“兩套。
比如說,當你說‘樹’的時候,他說‘森林’。
當你說‘森林’的時候,他會說‘樹’。
”可是,就這麼說着,“小佛臉兒”突然遲疑了一下,眉頭上像是凝結着什麼疑團,他吞吞吐吐地說:“但是……”
馮家昌覺得他話裡有話,就問:“但是什麼?”
可侯秘書搖了搖頭,連聲說:“沒什麼,沒什麼。
”
馮家昌接着說:“我還有一個問題,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
“小佛臉兒”笑而不答。
停了片刻,在馮家昌目光的注視下,他終于還是說了,他說:“實話告訴你,我和劉廣燦一屋同住了三年……”這麼說着,“小佛臉兒”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又笑了,待笑過之後,他說:“老弟呀,你也一樣,運氣來了,山都擋不住,我要告訴你的是,你将要進入的‘背景’,絕不次于那個劉廣燦。
你一定要插上‘小旗’!”
馮家昌說:“你笑什麼?”
侯秘書說:“沒事。
睡吧。
”
然而,一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們兩人突然接到命令,要他們火速趕往八六九醫院,去處理一項“事故”。
什麼“事故”,不知道。
如何處理,也不知道。
可命令就是命令,是不容遲疑的。
于是,兩人在軍區值班室要了一部車,火速趕往東郊的八六九醫院。
八六九醫院是本地最好的一家部隊醫院,直屬總部管轄。
這家醫院占地七十多畝,綠樹環繞,設備精良,有許多醫療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