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口地吃着,老四覺得自己很無恥。
……那個時刻終于來到了。
飯後,已是半下午了,哥把他們帶到了軍區的一個招待所裡。
進了那個招待所的門,就有一個軍人上前熱情地說:“馮參謀,你怎麼來了?”哥就說:“有房間嗎,給開一個,我弟弟來了。
”那人說:“馮參謀來了,還能沒有?”立時就朝裡吩咐說:“開一個單間。
”于是就開了一個房間……進了屋,哥把門“啪”地一關,接着又快步走到窗前,一一拉上了窗簾。
而後,他坐在床上,雙手抱着膀子,直直地望着他的四個兄弟:
“——說吧。
”
四個蛋兒,真到了開口的時候,竟有些難以張嘴。
就那麼悶了一會兒,他們還是說了:說了家裡的狀況,說了這些年“嫂子”做下的一切一切……你一嘴,我一嘴,訴說那日子的艱辛。
說着說着,他們全都哭了,淚如雨下!弟們說,哥呀,人心都是肉長的,也不是螞蚱泥摔的,也不是兔子屎辮的,人得有良心哪!家裡可是全憑“嫂子”呢,那“嫂子”是一百層的好嫂子,論長相,論人品,論性情,論能力,方圓百裡也是難找的呀!
……
哥坐在那裡,隻默默地聽着,一句話也不說。
而後他就開始抽煙,他從兜裡掏出煙來,默默地點上,默默地吸着,一支接一支,一支接一支……哥的臉罩在一片煙霧裡,什麼也看不出來。
幾年不見,哥顯得很陌生。
老二說:“哥,你說句話吧。
”
老三說:“哥呀,一村都是唾沫呀!”
老四說:“哥呀,嫂子好人哪。
咱咋能這樣呢?”
老五說:“哥,你是出來了,俺可咋辦呢?”
哥已吸到第十九支煙了,可他還是不說話。
哥沉沉穩穩地坐在那裡,臉不陰也不晴,就像是廟裡的泥胎一樣,一字不吐……哥真是坐得住啊!
說也說了,哭也哭了,求也求了,怎麼辦呢?——于是,按爹的吩咐,跪吧。
他們就跪下了。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齊刷刷地跪在了哥的面前……老二犟些,老二直杠杠地說:“哥,你請個假吧。
家裡都亂成麻了,爹都快急瘋了!無論如何你得回去一趟。
是長是圓,得有個交代!”
這時候,哥的身子動了一下,哥終于站起來了。
哥站起身來,直直地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進了那個有水池的“耳房”,而後是一片“嘩、嘩”的水聲……片刻,哥緊着褲帶從裡邊走出來,哥站在他們身後,悶悶地說:“起來吧,吃飯。
”接着,哥又說:“吃了飯再說。
”說完,哥扭頭就走。
四個蛋兒,一下子就傻了。
他們就那麼愣愣地在地上跪着,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起來好,還是繼續跪……
不料,哥走了幾步,卻又退回來了。
他重新走進了那個“耳房”,又是一片水聲,接着,哥手裡托着一個擰幹了的濕毛巾走出來。
哥來到了他們跟前,蹲下身子,挨個擦去了他們臉上的淚痕……最後,他拍了拍老五,幹幹脆脆地說:“走。
”
不知為什麼,四個蛋兒,就這麼軟兒巴叽地站起身來,乖乖地跟着走。
——就接着吃。
晚飯吃的是燴面,羊肉燴面,一人一大碗,熱騰騰的,肉也多多,一層的辣子紅油……連着吃了這麼兩頓,吃得肚子裡滿滿脹脹的,連眼都醉了!而後,趁着夜色,哥把他們四個帶到了軍區的大操場上。
這時候,操場上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月光下,就踩着影子走,來到了盡北邊的一棵大楊樹下。
在那棵大楊樹的陰影裡,哥就地坐下了。
哥坐在那裡,雙腿一盤,腰挺得就像是豎起來的案闆,而後,哥沉着臉說:“腳上有鐵了?”
四個蛋兒,勾勾頭,揚揚臉,你看我,我看你,就說:“……有鐵了。
”
哥說:“臉呢?”
這麼問,四個蛋兒,都愣了……臉?!
哥就說:“我出外這麼多年,苦辣酸甜,也就不說了。
有兩條經驗,現在告訴你們。
出外行走,一是‘磨臉’,二是‘獻心’。
先别瞪眼,聽我把話說完……”接下去,哥開始給他們上課了,哥說:“臉要‘磨’出來,心要‘獻’出去,并非一日之功。
要發狠,窮人家的孩子,不發狠不行。
我所說的發狠,是要你們‘狠’自己,并不是要你們‘狠’别人。
我可以說,這麼多年,我的臉已經‘磨’出來了。
現在,你們誰上來試試?”
四個蛋兒,都傻傻地看着他,心裡說,哥這是幹啥呢?
哥平心靜氣地說:“連這點勇氣都沒有,你們還能幹啥?上來,上來扇我——”
四個蛋仍然呆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哥說:“看你們這點出息?有膽量的,就站出來,扇我。
”
老二倔,老二不服。
于是,老二梗着脖子走上前來,硬硬地說:“哥,我這是替爹教訓你呢。
爹說了……”
哥直直地看着他:“說得好。
”
老二遲疑了片刻,而後一閉眼,左右開弓,“啪、啪、啪、啪!”一連扇了哥四個大耳刮子……老二心裡有氣,自然下手也重。
可是,哥仍是挺挺地坐在那裡,腰直杠杠的,雙腿大盤,紋絲不動。
哥說:“老二行,老二還行。
老三,你呢?”
老三很警惕,老三慢吞吞地說:“哥,是你讓打的。
”
哥說:“不錯。
是我讓打的。
打吧,你是替爹行孝。
”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老三找到了理由,也就敢下手了,他一連扇了八個耳光,打得手都麻了。
哥說:“老三也行。
老四,你呢?”
老四站在那裡,嘴裡嚅嚅的,好半天說不出話來……終于,他哭着說:“哥呀,你還是回去一趟吧。
求你了。
”
哥望着老四,好一會兒才說:“老四,我就擔心你呀。
這樣吧,你如果下不了手,你就吐我。
吐吧,你們不是說了,一村都是唾沫!”
老四滿臉都是淚,期期艾艾地說:“哥呀,非要這樣嗎?”
哥就撇下了老四,看着老五,說:“老五,該你了。
”
老五狡猾,老五就看着哥,說:“哥,真要我打呀?”
哥笑了,哥微微一笑,說:“我們老五是個大才。
老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手小,力氣也小……這樣吧,你脫了鞋,用鞋底子扇。
”
老五說:“哥,我不是這意思。
”
哥說:“聽話,我知道,老五最聽話。
”
于是,老五一鞋底下去,哥臉上就出血了……那鞋底是“嫂子”用麻線納的,很硬。
況且,老五貪玩,整天在莊稼棵兒裡跑來跑去的,鞋底子上紮的有蒺藜刺兒,那小刺兒在鞋底上紮了多日了,就藏在鞋底的縫隙裡。
老五不由得“呀”了一聲。
哥從兜裡掏出一個手絹,那手絹疊得方方正正的。
哥拿着手絹在臉上擦了一下,感慨地說:“咱們弟兄五個,将來,老五是最精彩的呀。
”
哥又說:“我告訴你們,這不叫血,這叫臉鏽。
臉磨得多了,就有了鏽了。
出門在外,臉上得有鏽。
現在你們都坐下,聽我說。
”
弟兄四個,一個個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哥墨着臉,很嚴肅地說:“今天,你們已經替爹行孝了……我坦白地告訴你們,我的臉已經‘磨’出來了。
我不要臉了。
出外這些年,心都獻了,我還要臉幹什麼。
臉這東西,也就是個面子。
我問你們,爹是個很要臉的人,他在村裡那麼多年,有過面子嗎?我還要告訴你們,我之所以這樣,是有原因的。
娘死的時候,對我是有交代的。
娘臨死之前,把你們托付給了我,對咱馮家,我是負有責任的。
我的責任就是,把你們一個一個全都拉巴出來。
無論多麼難,無論是上天入地,我都要把你們拽出來……現在,我問你們,有不願出來的沒有?有誰不願意出來?”
四個蛋兒,心怦怦地跳着,沒有一個人吭聲……隻有老四,鼻子哼了一下,似乎是想說一點什麼,可他沒有說。
哥說:“告訴你們,我不會回去了。
不久的将來,你們也會離開那裡,一個個成為城裡人,這是我的當務之急,也是咱們馮家的大事。
其他的,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當然,對她,咱們是欠了債的。
我知道,欠債總是要還的,那就慢慢還吧……無論還多久,無論還多少年,都要還,等你們全都出來了,全都站住了,站穩了,咱們一塊還。
”最後,哥又說:“你們回去之後,給我捎句話。
你們告訴她,讓她放我們馮家一馬。
馮家将會記住她的大恩大德,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當然,你們還可以告訴她,如果,她非要我脫了這身軍裝,要我回去種地,那,我就回去。
我等她一句話——不過,那樣的話,咱就不欠她什麼了,從此之後,也就恩斷義絕了!”
操場上靜靜的,月光晦晦的,人陷在一片蒙昧之中。
四個蛋兒,突然覺得身上冷了,骨子裡寒寒的……
這時候,老四大喊一聲,老四淚漣漣地說:“哥呀,咱……”
哥立時就把他的話頭截住了。
哥果決地說:“不要再說了。
什麼也不要說了。
我什麼都知道。
那罵名,我一人擔着。
我這是為了咱們馮家……”
當天夜裡,哥重又把他們送上了北去的火車。
在“道理”上,哥終于把他們說服了。
可是,在去車站的路上,他們全都默默的,一句話也不說,已經是無話可說了。
要回去了,可他們心裡都怯怯的。
甚至都有點不想(也不敢)回去了。
他們害怕那一村街的唾沫,是真害怕呀……他們很想給哥說一句,說他們不走了。
可是,誰也開不了這個口。
他們也曾偷眼去看哥,他們發現,哥說話的聲音雖然不高,可一句一句,很“官”。
動不動就“你們”了。
出來這麼多年,哥的心磨硬了,哥的心是真硬啊!
路上的街燈亮了,那街燈是橘色的,是那種很暖人也很誘人的橘色。
放眼望去,那一條條大街就像是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金色河流,那是很容易讓人迷失的河流……在燈光裡,那些城裡人一個個金燦燦的,女人們也都色色的。
老五突然說:“看那燈,淨燈!一盞一盞一盞一盞……咦,城裡沒有星星?!”
在站台上,哥再一次囑咐說:要堅強,沉住氣,别怕唾沫。
老五說:哥呀,你可要把我們“日弄”出來呀!
一直等弟弟們上了火車後,馮家昌眼裡才湧出了淚水。
他心痛啊,沒有人知道他的心有多痛!……隻有他自己清楚,從此以後,他再也回不去了!
一個牙印兒
應該說,對劉漢香,他是有過多次承諾的。
最早的,是一個牙印兒。
那個牙印兒,刻骨銘心哪!
就在馮家昌臨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居然開花了!那時候,秋高氣爽,大地一片清明,“月亮花”一片一片地開在地上,把大自然的情義寫得足足的。
是啊,就在月亮開花的那一刻,他跟她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到了河邊的小樹林。
穿針引線的,仍然是饞嘴老五。
這天的傍晚,老五得到了一大包螺絲糖!于是,他槖槖槖一趟,槖槖槖又一趟(時間一改再改:開初是馮家昌在縣上還沒有回來,他是穿着軍裝回來的……),終于在月亮開花的時刻,把兩個人約到了小樹林裡。
月亮是很難開花的。
隻有天氣清爽的時候,且秋已伐過,大地上沒有了濕氣,冬季還尚未來臨,地這麼一曠,一展,天這麼一高,一朗,月亮才有可能開花。
“月亮花”是氣候和季節的傑作——那是一幅幅水墨樣的天籁之意。
它就像是銀兒做的墨書,花寫的潤緻,淡淡,也水水。
它一銀一銀、一染一染地渲在地上,漫出斑駁與燦爛,讓人不忍去踩。
在一片夜的光明裡,劉漢香也成了月兒的剪影。
她一身月白,銀銀、素素的,那目光幽幽的,寫滿了怅然。
是呀,她的人兒就要走了,這一走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她戀戀地牽着他的一個指頭,牽得緊,那心裡隻想生出牙來,把他小心地含住。
在林子裡,她說:“昌,你走過月亮嗎?”
他笑了笑,說:“走月亮?”
她說:“走月亮。
”
他說:“怎麼走?”
她說,“就這樣。
你跟着我,來呀,就這樣……”他就跟着她走了,踩着銀粉粉的“月亮花”走。
“月亮花”是千姿百态的:有一錢兒一錢兒的,一牙兒一牙兒的,一蔓兒一蔓兒的,一虬一虬的;有蜂窩樣的,鳥巢狀的,瓣狀的,蕊狀的;有飽飽的一圓,有瘦瘦的一潤,有曼妙的一舒,有蒼勁的一卷……那真是鬼斧神工,渾然天成!劉漢香就這麼牽着他,還一走一跳的。
她跳,他也得跟着跳,就像孩子一樣,傻呵呵的。
這就是走月亮?平生第一次,他跟她走了一回月亮。
在林子的中央,在清風朗月下,她忽然貼近他,細聲說:“我想咬你。
我想咬你一口。
”他說:“咬吧。
”她就說:“真的呀?我咬了?”他說:“你咬。
”她再一次說:“我咬了,我可咬了。
”他卻不再說了,就立在那兒,靜靜地看着她……看得她不好意思了,就擡起頭來,尋着話說:“天太亮了,天怎麼這麼亮啊?你看那星星,多飽。
哪個是牛郎,哪個是織女?哪兒又是天河?你給我說說,你說說嘛。
”這麼說着,她趴在他的肩頭上,又說:“我真不想讓你走,我舍不得讓你走……”他随口說:“那我就不走,不走啦。
”說着,他笑了,不知怎麼,他笑得很緊。
她說:“真的嗎?”他說:“真的。
”她說:“你騙我。
軍裝都穿上了,你還說不走?走就走吧,我不攔你。
男人都是要幹大事的,我知道不該攔你……”就這麼說着車轱辘話兒,親了又親,抱了又抱,呢呢喃喃的,她說:“我得咬一口,我得咬個能讓你記住我的地方。
”而後,她看看這裡,又摸摸那裡,肩頭上、背上、胸口,一處處都很珍惜的樣子。
忽然,她說:“我給你咬個‘表’吧?”他詫異地說:“表?”她說:“表。
”說着,她捋開了他的袖口,小聲解釋說:“我就咬在手脖兒上,咬個你能看得見的地方……給你個‘表’。
”他立時就明白了,說:“行。
咬吧!”可這會兒,劉漢香卻顯得極為啰唆,她說:“你怕疼嗎?你可不能怕疼。
”他很大度地笑了,那笑裡含着一點輕視。
她就說:“你别笑我,你笑我幹什麼?人家想你嘛。
人家要你記着。
”于是,她貼在他的手腕上,先是輕輕地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說:“就這地方好,一捋袖子就看見了。
”接着,她又說:“要是别人看見了,不會笑話你吧?……不打緊,袖子剛好蓋住。
你别讓人看就是了。
”往下,她就咬了,先是輕輕地,邊咬邊問:“疼嗎,你疼嗎?”他說:“螞蟻樣。
”再下,那嘴就下得重了,牙在手腕上一緊一緊的,很獰。
那疼也開始有了感覺,一齒一齒的……松了嘴,她就趕着問:“疼嗎?”他說,“不疼。
”她又貼上去,說:“你忍住吧,就快了。
我得咬得圓一些……”最後那一牙,倒真是疼了,都痛到骨頭裡去了!當劉漢香擡起頭來的時候,滿眼都是淚水。
月亮開花的夜晚,蒼穹是那樣的明亮,大地上一片銀白,就像是鍍了光似的,一處一處都雪雪的。
就連灰暗處也有花兒在綻放,那自然是影兒的花,墨墨斑斑,疏疏間間,詩動動、粉瑩瑩的。
蟲意兒們也在齊聲鳴唱,這兒,那兒,有響兒,有應兒。
戀戀的,話話兒的,綿綿的……這仿佛是秋愛的最後一搏,是難以放棄的不舍和戀意,是大獲之後的甯靜,更是一種無聲的嘹亮!
月光下,劉漢香牽着他的手看了又看,那“表”是半橢圓的,一齒一齒地痕着,月光下竟痕出了銀銀的青光!她心疼地從衣兜裡掏出一方手帕來,說: